素来狂傲的人竟然像只被人驱赶的狗狗,低头夹着尾巴委屈。

就差鼻子里发出呜咽声了。

头一次,路云玺在崔决脸上瞧见挫败的神情。

以他当时的年纪,满心期待上门求娶却遭拒,不知是何滋味。

路云玺回忆自己的十五岁,少女不知愁,还不识情滋味。

因着不想跟陌生男子做夫妻,偎在母亲怀里撒娇不嫁人呢!

他在同样的年岁都在朝堂浸淫几年,已经历练出来了。

只这一刹那的胡思,路云玺觉得,她好似白长他这些岁数。

她越发好奇,倚着他问,“到底说什么了?”

崔决低头贴贴她的额,“左不过就是要娶你的话。”

“岳父见我年少,并不当真,后来我说要替你挣诰命,让你富贵一生,他更是不信。”

他低笑起来,“如今也算完成当年在岳父面前立下的誓言了。”

他的情绪转变得太快了,以至于路云玺没立刻回过味儿来。

还以为他捡今天的日子,来禀报父亲母亲,迎娶她的事,合着是耀武扬威来了!

路云玺隔着衣裳掐他腹上的皮肉。

咬着牙用力,“你很得意是不是啊!”

“我告诉你,父亲不认你这个女婿,待会儿,你从明堂神路下头一路给我一步一叩首,跪上去!”

崔决暗暗运气,身体收紧,她连皮都掐不起来。

瞧她干狠,大笑起来。

“该的,女婿跪岳父岳母,天经地义。”

“就当……罚我隔了这么些年才娶你过门,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吵着架呢,他忽然深情起来,路云玺有点招架不住,撇开脸,脸上微微发烫。

“你少来!”

“若不是皇上赐婚,我就算嫁你了也会同你和离!”

“你这人太自私,若非你强夺我,我一个人的日子不要太逍遥。”

“自与你有了关系之后,便被迫卷进与你有关的人事之中。”

“害我没了清净日子,你还当娶我是对我的恩赐?”

“我可恨死你了!”

崔决探头密密亲她的脸,路云玺不耐烦,挥他,他强势捏住她下颌深吻。

直到将她心里存的那点嗔怨吻退,才松开她解释。

“我没想占有你的 ……”

“云玺,我要你幸福,我要你一生平安顺遂,可你瞧瞧你找的姓周的短命鬼,我如何能放心将你交给他。”

“没了姓周的,你再嫁也使得,偏遵循旧礼替他守寡。”

路云玺一瞪眼,他立刻软了语气,“好吧好吧,守便守了,但……”

“你一人幽居云中,可知那地方群狼环伺,夜里那些个不安分的男人爬墙想欺辱你……”

“你怎知夜里有人爬墙?”路云玺问,“我四月里到的云中,你那时候该在等着殿试才对。”

崔决黑瞳转到旁侧,摸摸鼻子,“屠苏和杜康是我的人。”

见她沉着脸,他忙解释,“我早料到你独居云中会遇到的情况,故而在你出发去云中之时,便差他二人暗中护着你。”

“寻到时机,便借机到你身边护卫。”

路云玺这才恍然,原来大哥并不曾差人去云中。

怪道她信才发出去一日,人就到了,还以为是大哥放心不下她,早先做了安排呢。

原来,是他。

崔决紧握住她的手,“我绝没有监视的意思,只是想护你周全,别气我可好?”

他这话说得,路云玺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只是说说,都这么长时候了,她如何不明白。

若没有崔决暗中相护,没有他替她谋得贞姬的名头,云中的日子不会清净。

路云玺轻呼出一口气。

当初与周子遇的婚事她本就无感。

说句不该说的,当听闻他出事,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丫鬟都在替她哭,好好的贵女,成了望门寡,再贵也无用,以后再嫁也只能配鳏夫或是下嫁。

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路云玺自知自己的性子,挑剔,难伺候。

也不想去别家受窝囊气,便同父亲提了替周子遇守寡的事。

父亲毕竟声望在外,护一护自己的女儿还是能的。

便同周家说了此事,一力护她去云中守寡,不必拘于周家后宅。

后来父亲去世,大哥无法承接家族辉煌,整个路家在京城这种遍地是权贵的地方,极速衰败下去。

清贵之流到底不如权贵之家,母亲是郡主又如何,父亲担着公爵的名头有什么用,说败就败。

还是要在朝中担任要职,富贵才可长久。

路云玺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行了,我没那样想,你不必摆出这副姿态哄我。”

“我不吃你这套。”

嘴上说不吃这套,脸上的表情可没藏好。

崔决瞧她微红的耳朵尖儿,抬指捻了捻,顺手拨了下耳朵上的珍珠耳环。

抱着母子俩低声道,“好,只要你不生气,怎么着都成。”

马车越走越缓,行到道路尽头停下。

剩下的路得步行才能到。

路家祖坟在一块土坡上,背后就是一座不小的山,位置绝佳。

崔决先下车,转头将人抱下来。

路云玺脚沾到地,一抬头,瞧见站在坡下的一群人。

日头在东侧,从高大的灌木上头打下来,光晕照得远处的人模糊不清。

“六妹妹!”

“六妹妹!”

“云玺!”

……

好几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路云玺愣怔片刻,听出来了。

“二嫂?”

“三嫂!”

“四哥!”

她急着往前跑了几步,避开光照,瞧清楚几位哥嫂。

除了大哥和大嫂不在,几位哥哥嫂嫂都来了。

刘檐君担心她摔着,忙快走几步把住她的手,“慢着些,当心脚下!”

路云玺眼睛有些湿,“你们怎么来了!”

刘檐君掏帕子替她擦眼泪,笑着说,“还剩几日便是你出阁的日子,父亲母亲不在,哥哥嫂嫂们送你出嫁!”

眼泪倒流进喉咙里,压住了想说的话。

几位嫂嫂也过来拉着她的手。

二嫂说,“我们接到五弟妹的信,便都赶来了。好在不晚。”

三嫂说,“你可真是,出了事也不同我们说,可是同嫂嫂们生份了?”

她叹息一声,“安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没人怪你。”

“你别压在心里为难自己。”

可不是为难么。

先头不知道那些事的时候,哪有脸活!

可人本就偷生,就算名声尽毁也想多喘两口气。

后来事情解开,虽没人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提起来不好听。

而且,还未婚便有了孩子……

这些事压在心里,不说折磨,却是一根挑不出去的刺。

时不时便要痛一痛。

她哭着点头,“我给路家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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