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柳色黄,皎皎明月淡。

又是几日过去,

路云玺和崔漓皆换了薄衫,在庭院坐着逗弄小宝。

丫鬟们围在廊下说说笑笑秀着花样子。

女人和婴孩的笑声浸在日光里,满庭生欢。

可偏有人要打破这片欢乐。

门上的人来禀报,“小姐,四少夫人到门上了,说替崔夫人送点东西来给小小姐。”

听清来的人是谁,笑声渐次停了,只余孩子躺在摇篮里张着小嘴咿呀不停。

去年年夜饭,崔漓是和路云玺以及路云池夫妇一块吃的。

初一她带着孩子回了趟崔府,门上的人进去通传,白叙缃出来,说母亲还在气头上,不见她。

知道是她从中作梗,大过年的,崔漓不想吵架,便没强要进去。

放下拜年的节礼走了。

今儿差白叙缃来送东西,想来是母亲想孩子了,又拉不下脸。

路云玺在旁边瞧着她的脸色,料着她们亲母女,纵使闹得再不愉快,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见她没拒绝的意思,吩咐门上的人,“将人请进来吧。”

然后起身让丫头们将手上的活计放一放,准备迎客。

路云玺回去换衣裳,选了套袖口绣方胜纹浅云色交领置袖长衫,外罩柳色蝙蝠团纹散绣直领包肩比甲。

眉心贴一枚帝王绿水滴型翡翠花钿。

长发绾成朝天髻,自己开了妆奁屉子选头饰。

多少年了,织月从没见过自家小姐这样精心打扮过。

好奇问,“小姐,不就是见见四少夫人?”

“您打扮这么隆重做什么,难不成要同她比美?”

路云玺不言语,在屉子里翻出一对嵌宝金钗,还有一条尾端坠珍珠串的红绫,递给识月,“今日用这个。”

识月接过红绫,替她缠在发髻上,在顶心打了个蝴蝶结,尾端的珍珠串自两鬓垂下。

一对金钗左右各斜插一支。

装扮好,路云玺瞧着镜中人。

素淡褪去,闺中时的秾丽端姝又回来了。

她轻呼出一口气,“走吧,咱们去会会那位大长公主义女。”

星鸾脸上淡笑着立在一旁,瞧见夫人越发美丽动人,心里隐隐有某种预感。

不过,还缺乏依据作证,她便按下没声张。

识月却道,“四少夫人不是来送东西的么?小姐觉得她是冲您来的?”

路云玺起身,盯着铜镜缠枝连纹的包边喃喃,“是不是冲我来的,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她和崔漓到前厅的时候,客人已经喝了半盏茶了。

白叙缃坐在半片光里,听见脚步声,转头瞧了一眼。

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仙女踏着光从天上飞下来了。

路云玺浸在春光里,周身泛着莹莹微光,行到屋檐前,光影转换,从背后照下来,衬得她的脸蛋鲜嫩饱满。

过完年她都二十四了吧,竟如刚开脸的新嫁娘一样,丝毫看不出衰老的痕迹。

直到进了屋,虚幻的美才变得实实在在,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

一股无名火从心间开始燃烧。

白叙缃不肯承认,她引以为豪的端雅,在绝世容颜前,竟如月掩星辰,变得毫不起眼。

她紧咬着腮,气闷起来。

不过转而一想今日来的目的,心头又松了。

无妨,再美有什么用,照样被抛弃!

她高高拎着眉峰,垂眼低头嘬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路云玺携着崔漓往主位走,掠过她时,瞥了一眼。

见她依旧端着空架子,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她身后立着的一排侍女。

今日才真正看清,她身边的侍女一水的黑皮小眼睛,矮个子。

都是别的府上挑剩下的,全叫她兜回去了。

到底眼皮子浅,担心身边的侍女容貌胜过她,便专寻些样貌不出挑的搁在身边,好衬托她的美。

殊不知,这种做法恰恰漏了她出身不高的底。

哪家高门大户不讲究体面?

且不说主子如何,但是身边伺候的,若是长得歪瓜裂枣的,丢的还是主子的面儿。

路云玺忍俊不禁,捏着帕子掩饰心里的嘲笑。

待入了座,她先开口,“辛苦四少夫人一趟了,不知崔夫人给她的外孙送了些什么?”

白叙缃缓缓搁下茶杯,连一个笑都懒得应付,扯了扯脸上的皮肉,摆出瞧不上的姿态,挑眼瞧她。

“自是紧着好东西送了。”

“毕竟是亲生的,再如何生气,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瞧瞧,这可真是个会说话的人。

就算崔夫人当真送来一片心意,也叫她说成了做做样子。

这是故意膈应阿漓呢。

路云玺偏过脸瞧崔漓,见她面上淡淡的,好似并没上白叙缃的当,沉了口气道:

“有句话四少夫人说得很是。”

“阿漓和崔夫人毕竟是亲生的,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还能不疼?”

“如今她不过受小人蒙蔽,同阿漓生份了而已。”

白叙缃听出来路云玺在暗骂她是小人。

她也不恼,晃着脑袋哼了一声,刻意打量起路云玺来。

“崔府如今由我掌管,路小姐这话说得,好似暗指我是那小人似的。”

“不过我这人大度,不记仇,也不喜欢与人争高低。”

路云玺淡淡“哦”了一声,“没想到四少夫人倒是个实心人儿。”

白叙缃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

自顾说起今日的目的。

“路小姐这些日子忙着给自己找夫婿再嫁,可能还不知道吧!”

路云玺满脸淡漠,垂着眼抠指甲玩,“什么事我不知道?”

白叙缃掸了掸裙面,得意地说,“大伯不日就要从南方回来了!”

“最晚下月底,随行的仪仗便能返京。届时,皇上要率百官出城迎接。”

“他这次替朝廷摘除一大隐患,居功至伟,回京之后升官是必定的。”

“路小姐,你说,你要是当初嫁他了多好,说不定还能借着大伯的光,封个诰命。”

话到这里,路云玺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故意道,“照四少夫人的意思,那我再去找崔决求和?”

白叙缃突然大笑起来,捧着肚子前俯后仰的。

崔漓和路云玺就那么看着她笑。

等她笑够了,路云玺才问:

“四少夫人笑什么,崔决爱恋我多年,我去找他,他未必回拒我。”

白叙缃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溢出来的泪,缓了好一会儿才道:

“路小姐别招笑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你不知道,大伯为了瓦解淮南王在南方的势力,与淮海知州达成协议,里应外合,这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大计。”

“你可知,大伯与淮海知州的协议是什么。”

路云玺很给面子的配合,“是什么。”

白叙缃盯着她笑,“自然是迎娶知州千金过门喽。”

“我这消息是从义母那里听来的,过不了多久,京里就会传开。”

她抬头四面看了看,替路云玺惆怅,“听说这宅子是大伯用来打发你的。”

“路小姐,我劝你还是早些回云中去,若等知州府上的千金入了京,知道你的存在,我怕你会被轰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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