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治国,当抓其根本,正其源流。只要我们自身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谣言,不过是阳光下的微尘,风一吹,便散了。”
孔颖达一番话,引经据典,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他绝口不提谣言背后的黑手,反而将李泰的行为,描绘成了一个年轻气盛、不识大体的储君,在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甚至暗暗指责李泰,这是不自信,是心虚的表现。
“你……”
李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比荒谬的境地。
他手里攥着如山的铁证,他清楚的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可在这朝堂之上,在他们编织的这套话术体系里,自己所有的愤怒跟指控,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们就好像一群打太极的宗师,无论你用多大的力气,挥出多重的拳头,他们都能用一种圆滑到极致的方式,轻飘飘的将你的力道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能借力打力,反过来让你自己摔个跟头。
他求助似的看向龙椅上的父皇。
然而,李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表示。
李泰瞬间明白了。
父皇,是在考验他。
老师不在身边,这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战场。
而他,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中,输得一败涂地。
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李泰回到了东宫。
他遣散了所有的内侍跟宫女,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空旷的书房里。
白天在朝堂上被孔颖达那群老狐狸围攻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种憋屈,那种愤怒,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第一次发现,身为监国太子,手握重权,有时候却是如此的可笑。
他的政令,出不了长安城。
他的质问,在朝堂上被当成一个笑话。
这个国家的官僚系统,这部庞大的机器,本应是他手中的利剑。
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才是被这部机器死死卡住的那个齿轮。
因为,操控这部机器的,从来就不是他。
而是那些盘踞在各个衙门,彼此之间用姻亲师生同乡关系编织成一张大网的世家官员们。
用朝廷的法度,去制裁他们?
这等于是在请求屠夫,用自己的刀,割自己的肉。
李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老师庆修的影子。
他想起了老师对付那些敌人时,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
在老师的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规矩”这两个字。
面对敌人,他从不会愚蠢的跳进对方制定的游戏规则里,跟对方玩什么礼义廉耻,辩什么经义道德。
他只会用一种更直接,更粗暴,更有效的方式,把对方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
“不要在敌人的战场上,跟敌人打。”
“想赢,就要把他们,拖进你自己的战场。用你制定的规则,去打败他们!”
老师的教诲,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李泰猛的睁开了眼睛。
之前所有的迷茫跟挫败,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劈开。
是啊。
自己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们去辩论?为什么要试图在朝堂上,用他们制定的那套官场规则去击败他们?
那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
是自取其辱!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是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对土地对人口对运输对商业渠道的,实体上的绝对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