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何一谷的电话来了。
桑满满正趴在工作室的桌上整理家长名单,一个个名字、电话、投诉内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一谷哥。”
“你在哪?”何一谷的声音有点沉,跟平时不一样。
“工作室。”
“别走,我过来找你。”
电话挂了。
桑满满握着手机,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就是觉得安心了一点。
三天了,何一谷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何一谷来得很快,白大褂都没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他推门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桑满满对面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你脸色还是差,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吃了,查到什么了?”桑满满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何一谷叹了口气,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复印件。
“宋薇的弟弟,宋磊,他是被做局的。”何一谷的声音很平。
桑满满的手停在桌上,没动。
“卢深让人接近他,请他喝酒,灌得差不多了,故意挑衅,让他动手,宋磊喝了酒,本来就冲动,三句话就被激怒了,把人打进了医院。”
他指了指那份笔录复印件:“被打的那个人,是卢深安排的人,伤情鉴定是轻伤二级,刚好够判刑,又不会太重,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桑满满盯着那几页纸,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纸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清,但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宋磊自己有问题吗?”她问着。
何一谷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一点:“有,他不是第一次打人了,在学校就打过架,工作以后也跟同事动过手,卢深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的他,一个本来就容易冲动的人,稍微推一把,就进去了。”
桑满满没说话,想起了宋薇说过的那些话:“我弟从小就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高兴就打人,我妈从来不教育他,还说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是,宋磊有问题,但如果没有卢深,他不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还有。”
何一谷又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宋薇被车撞那次,不是意外,司机交代了,有人给他钱,让他盯着宋薇,等她过马路的时候……”
“什么时候交代的?”桑满满的声音有点紧。
“昨天,孟柯那边查到的线索转到我这,我把线索提供给警察,司机扛不住,全说了。”
何一谷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他的,转账的账户追到最后,是卢深的一个空壳公司。”
桑满满盯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只看见了那几个字:“人为制造交通事故”。
卢深,他要撞死宋薇?还是只想吓唬她?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差一点就得手了。
桑满满想起宋薇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没事’的样子,手指开始发凉,从指尖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着,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去,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走了。
何一谷在身后叫她,声音放轻了:“满满,不管你要做什么,答应我,别一个人去。”
“好。”她没回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卢深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睡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又是那个梦。
火光,浓烟,楼梯间里有人在喊,在哭,在叫。
卢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里往外冒的黑烟,看见一个女孩回头喊了一声‘妈妈’,看见一个男生护着那个女孩一直往前跑,看见了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火苗蹿起来,落在一堆纸皮上,越烧越大,越烧越旺,烧得整栋楼都在响。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画面甩出去,甩不出去。
那火一直在烧,烧了这么多年,还在烧。
天还没亮,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卢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卢深拿起来,是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妈今天又闹了,一直喊你的名字。”
他抿了抿唇,捏紧了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小时后,卢深已经开车到了城南最偏的精神病院。
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怎么也透不出来。
他把车停在门口,坐了一会,没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对于这个地方,他不想进去,也不想再看到她,但他必须去,因为她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发冷。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护士看见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卢深往里走。
他来过,她们都认识他,也知道他来的时候从来不带东西,走的时候从来不留。
田婵虹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
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窗,铁栅栏焊在玻璃上,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护士开了门,退到一边,卢深站在门口,没进去。
房间里,田婵虹坐在床边,抱着一个枕头,晃来晃去,嘴里在念叨什么。
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着,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完全没了之前那股泼辣劲。
“妈。”卢深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田婵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你来了?你来接我出去了你不是说很快来接我吗?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她伸出手,想抓他的袖子。
卢深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又垂下去了。
“快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太阳又缩回云层后面去了。
田婵虹歪着头看他,忽然不笑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恐惧,像愤怒,像她突然认出了他。
“是你,你拿烟头烫她,你还放火!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不是我儿子,你是魔鬼。”
卢深的脸白了,不是怕,是烦。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从她嘴里,从梦里,从自己脑子里。
他不想再听了,转身就要走。
田婵虹往前扑过来,双手抓住了他的衣摆:“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害死了她,你还把我送到这里来,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尖叫。
护士连忙冲了进来,把她拉开,按在了床上。
田婵虹挣扎着,喊着,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从这头传到那头,回荡着,消散不了。
突然,卢深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发病的时候六亲不认,嘴里翻来覆去骂着同一句话,骂完了就坐在角落里,盯着墙,一动不动。
有一次他发病,从阳台跳了下去,就没了。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
他看着床上还在挣扎的母亲,看着她那张扭曲的、陌生的脸,他那一推,不至于让她疯成这样。
也许她本来就有问题,也许他们家的人,都有问题。
卢深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在逃。
这个病,会不会遗传?他得去查查。
......
桑满满的车拐进精神病院门前的辅路时,远远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正从大门里驶出来。
她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慢到几乎要停在路边。
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
那辆车从她旁边经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车里坐的是谁,那个车牌她见过,那个车型她不会认错,还有他开车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像在逃离什么。
他开得很快,像在逃,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桑满满盯着那个方向,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泛白。
辅路上很安静,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往脸上贴:
“卢深,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