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浓得化不开。南宫家地下酒窖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液与橡木桶的醇厚气息。北冥寒霆和南宫夜爵相对而坐,中间昂贵的古董茶几上,已经东倒西歪地放了几个空酒瓶。
北冥寒霆不再是那个商场上运筹帷幄、冷峻矜贵的北冥少爷,他领带扯松,头发凌乱,眼神猩红而空洞,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仿佛想用这灼烧感麻痹那颗痛到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走了……”他猛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哑声音,重复着这句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她真的走了……连告别都没有……”
南宫夜爵沉默地陪着他,没有多劝,只是在他酒杯空时,沉默地为他续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击垮的男人,想到了自家那个同样心思细腻敏感的夏知荺,心中亦是一片复杂。感情二字,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似乎总伴随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机场的记录查了,她去了一个很小的欧洲国家,然后就像蒸发了一样……”北冥寒霆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插入发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不要我了……南宫……她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绝望,那是失去全世界般的荒芜。
南宫夜爵终于开口,声音在酒窖里显得格外低沉:“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时间?”北冥寒霆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疯狂的水光,“时间能让我忘记失去孩子的痛吗?时间能让我父亲收回那些混账话吗?时间能把她带回到我身边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摇晃。“不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走了!带着对我的失望,带着所有的伤痛走了!是我没用!是我保护不了她,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
酒精和滔天的悲痛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像一头困兽,在酒窖里踉跄地踱步,最终,所有的愤怒、无力、绝望,都指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他的父亲,北冥宏远!
“是他!都是他!!”北冥寒霆嘶吼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如果不是他固执己见,如果不是他用那些恶毒的话逼走知若!我们不会变成这样!我的孩子不会死!知若也不会离开我!”
他被酒精和恨意驱使,猛地转身,如同失控的火车头,冲出了酒窖,冲向了夜色中的北冥老宅!
南宫夜爵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北冥老宅·书房
北冥宏远尚未休息,正在书房处理文件。门被“砰”一声狠狠撞开,带着一身浓重酒气和毁灭气息的北冥寒霆闯了进来。
北冥宏远皱起眉头,刚想斥责他不成体统,却对上了儿子那双猩红、疯狂、充斥着无尽恨意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头一凛。
“逆子!你想干什么?!”北冥宏远厉声喝道。
“我想干什么?”北冥寒霆一步步逼近,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暴怒,“我来告诉你,你赢了!你满意了吗?!”
不等北冥宏远反应,北冥寒霆猛地挥拳,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压抑、反抗,以及此刻失去挚爱、失去孩子的所有痛苦,狠狠地——
“砰!”
一拳砸在了北冥宏远的脸上!
北冥宏远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桌上,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
“寒霆!”紧随其后的南宫夜爵试图拉住他。
但北冥寒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完那一拳后,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激动和酒精而不停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眼泪终于混杂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汹涌而出。
他指着北冥宏远,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
“你看到了吗?!你满意了吗?!现在……如你所愿了……”
他踉跄着,几乎是泣不成声,那绝望的呐喊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我永远……永远都娶不到我心爱的女人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去,被南宫夜爵一把扶住。他靠在南宫夜爵身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书房里,只剩下北冥寒霆崩溃的哭声,北冥宏远震惊僵立的身影,以及南宫夜爵沉重的叹息。那一拳,打碎了父子间最后一丝温情,也将北冥寒霆心中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也吞噬了那段曾经充满波折却也拥有过短暂甜蜜的爱情。
南宫主宅。
自从那夜与北冥寒霆醉酒,目睹了他痛失所爱的崩溃后,南宫夜爵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沉。而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开始似有若无地出现在他的通话和行程中——宋瑾言。
那个苏婉晴口中,南宫夜爵“放在心尖上多年的白月光”。
夏知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南宫夜爵接一通越洋电话时。他虽然没有避开她,但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虽然内容只是寻常的问候与近况,但那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夏知荺的心里。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们才刚刚真正开始,关系好不容易破冰,她应该信任他。
然而,迹象越来越多。他会偶尔看着窗外失神,会在听到某个他们年少时流行的曲子时微微停顿,甚至会推掉一些原本计划好的、陪伴她的行程,理由是需要处理“紧急公事”,但她却从助理那里隐约听到,是与宋小姐回国事宜相关的安排。
一种被悄然冷落的感觉,如同潮湿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夏知荺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强势命令多吃一点的焦点,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过去。
就在这种不安逐渐累积时,夏知荺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持续的疲惫、晨起的恶心。她偷偷买了验孕棒,当看到那清晰的两道杠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怀孕了……是在瑞士那次,还是回国后圆房的那几次?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她,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们关系实实在在的结晶和纽带!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想象着他可能会有的反应——是惊讶?是喜悦?还是会像北冥寒霆期待孩子时那样,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精心准备了他喜欢的菜式,忐忑不安地等他回来。
南宫夜爵回来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夜爵,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夏知荺鼓起勇气,脸上带着羞涩和期待的红晕。
“嗯,什么事?”南宫夜爵脱下外套,语气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
他这种明显的疏离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夏知荺满腔的喜悦和热情。她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哽住了。
她看着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忍不住轻声问:“你……最近很忙吗?是不是……宋小姐回国的事情,很麻烦?”
南宫夜爵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她,眉头微蹙:“谁跟你说的这些?”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探隐私的不悦。
夏知荺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否认,反而在意是谁告诉她的。
“没……没什么,只是偶尔听到。”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和慌乱。
南宫夜爵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缓和了神色,走到她身边:“一些旧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别多想。”
又是“别多想”。这三个字,在此刻听来,如此苍白无力。
夏知荺看着他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眸,到嘴边的那句“我怀孕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在可能回归的“白月光”面前,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会不会成为一种负担?他……会期待吗?还是会觉得,被打扰了?
巨大的不确定和失落感包裹了她。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段她未曾参与的过去面前,她这个“代嫁”的妻子,以及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没什么重要的事,”她最终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问问你饭菜合不合口味。”
南宫夜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还不错。”
那顿精心准备的晚餐,在一种莫名的低气压中结束。夏知荺食不知味,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却也被更深的不安和委屈所笼罩。
她拥有了婚姻的实质,拥有了他的孩子,却感觉……正在失去他刚刚给予不久的、那点微薄的关注和温度。宋瑾言的回归,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尚未正式登场,已然笼罩了她的世界。
南宫主宅·主卧
夜深人静,夏知荺因为孕吐带来的不适,早早地蜷缩在床上睡着了。她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似乎也带着一丝疲惫。
南宫夜爵轻轻推开卧室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凝视着床上小女人脆弱的睡颜。这几日,她胃口极差,吃下去的东西没多久就会吐出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了下去,下巴都尖了。
他眉头紧锁,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书房处理未完的工作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床边的垃圾桶。里面一样东西,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一根清晰的、显示着两道红杠的验孕棒。
南宫夜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弯腰,将那样东西捡了起来,确认自己绝没有看错。
怀孕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他和她的孩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夏知荺。所以,她最近的反常,她的呕吐,她的消瘦,都是因为……她怀孕了!可她为什么不说?!
联想到她这几日愈发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不安,南宫夜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是因为宋瑾言回来的风声吗?这个傻女人……
他重新坐回床边,目光深沉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小心翼翼地将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掌心下是她柔软微凉的肌肤,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小生命的存在。
他看着夏知荺消瘦的脸颊,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火气,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让她如此难受的“小东西”,也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懊恼。他俯下身,靠近她的小腹,用一种极低、极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一种笨拙的温柔,对着那尚未显怀的腹部,低声说道:
“小家伙,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初为人父的紧张和强硬的关切。
“不许再折磨妈妈了。”
说完这句,他似乎觉得语气太硬,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承诺:
“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爸爸以后会教训你。”
这近乎幼稚的“威胁”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睡梦中的夏知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