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水乡西栅的石桥上,两个身影在嘀嘀咕咕。沪上,浙省商会却是一堆人在商会大厅里,愁云惨淡。
这些年随着虞卿在沪上滩、在租界的影响力和地位越来越高。作为故乡的浙省商会也是水涨船高,风头无两。升任会长的谢道亨,这两年不断扩张浙省商会的势力范围,表面上效果可观让不少浙籍的商人愈发胆儿壮。他们拆借越来越多,抵押愈来愈频繁。不少人在谢道亨的怂恿中,渐渐丢掉了一个商人最不能缺乏的谨慎。
当谢道亨接到三月六日,要去工部局参加整顿沪上金融秩序会议的消息时,浙省商会一片沸腾。他们都相信,新任的谢会长之前说得那条金光大道即将唾手可得。直到那则新闻的爆出,沪上滩又多了许多心碎的人......
自打三月十日,美通公司向工部局举报自己从汉斯国进口的医疗器械报关有误。许多在沪上的浙省商人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谢道亨,犹如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公租界警务处的人更是一连抓走了不少浙省商会的会员。就连今年越发难见一面的虞卿,这些日子也频频出现在浙省商会。只是每一次到来,直到离去,额间的皱纹一直呈递增的趋势。
这天深夜,浙省商会位于公租界的所在地。一堆人,在会议室里愁眉苦脸。从白天到黑夜这整整一天,他们经历了残酷地打击。浙省商会的对手们,用权力,用资本手段,用武力,把谢会长描述的那条金光大道砸了个稀巴烂。
花旗、汇丰发出最后通牒,明天上午以前借款以及利息如果偿还不到位,那么商会所有的抵押资产全部改名换姓。工部局税务部门,稽查部门全力调查美通公司涉嫌走私一案。沙逊家族,怡和商行,高卢鸡商业联盟,美通公司多家联手,开始联合绞杀浙省商会的所有生意。一时间,不少浙省商人损失惨重。许多人的资产这两日在急速缩水。
虽说工部局的公告上说是调查美通公司,但是私下里人们都明白,那批货最大的问题出在了谢道亨领导的浙省商会身上。因为这件事,这些没了领头羊的商人这两日充分领教了孙大帅骂娘的文采。被孙芳骂过的一些人,都开始怀疑整个世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只吃人饭不做人事的棒槌精......
看着一脸阴沉坐在主位上的虞卿,不少人一直死死垂着脑袋。生怕虞大会长,找他们问话。
“各位同乡,虞某人再问你们最后一次!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虞先生,没了真没啦!我们知道的全部告诉您啦!”
“是啊虞会长,您搭把手救救阿拉,再这样下去阿拉就得抱着妻儿老小跳黄浦江啦......”
“虞大哥,兄弟不想死啊!您大人大量,伸把手捞捞已经溺水的兄弟吧!”
“虞先生......”
看着大厅里乱哄哄的场面,虞卿被气得脑仁疼。自己早就苦心劝过,让他们不要碰洋人的生意,尤其是美通公司、沙逊家族的生意。这些人可倒好,不但碰了还是两家一起碰的。
本来那批运往广省的医疗器械,是昂克从佐恩那里厚着脸皮要来的生意,没成想谢道亨出于自己的私心,怂恿这些同省的乡亲竟然联合起来出高价从沙逊家族买下了这笔买卖。所有的乱子也是这样开始的,看着一个个曾经春风得意,如今臊眉耷眼的商人巨富们。虞卿心里一阵腻歪,更是把他们暗暗骂了个遍。
“一群蠢货,想投机,想搭门路啊!不是这么个鲁莽的办法啊,一群不省心的,册那!”
虞卿在端着茶杯想着解决的办法,突然他的手下来到耳边低语一番,接着大厅里就响起了茶杯碎裂的声响。
“册那!王大利!陈运昌!都他妈火烧眉毛啦,你们还骗老子,你们这点烂事儿,老子不管啦!想解决,老子给你们指条道,华界最近来了不少乡下人,你们花点钱雇几个亡命徒,去工部局把那些头头们全杀啦!册那!”
虞卿说完,一脸铁青地起身就走,王大利和陈运昌急忙一左一右拉住了一身煞气的虞大会长。
“虞先生,坐!您先坐!”
“虞会长您坐,我让他们再给你沏杯好茶!老贾,赶紧去啊!”
几个大老爷们,围着再次坐下的虞卿,又是作揖,又是赔罪。有一人,差点儿给虞会长跪下磕头,被虞某人死命抓住,这才就此作罢。直到那位姓贾的商人端上一杯新的明前龙井,虞卿的脸上才恢复了平静。
虞某人一边轻吹着茶叶,一边等着几人的解释,没成想又是半天没有动静。他投头一看,差点儿把茶水泼在几人脸上,这几位此时还在互相交换着眼色,直到碰上虞卿吃人的目光,王大利才认命般对着大厅里交代了一番。有几位年轻一点的商人跟着一位王某人的心腹走出了大厅。
“明生,看好门口,谁也不能进来!”
虞卿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切,他刚刚想喝一口热茶,王大利的一句话差点儿没让虞大会长烫了舌头。
“先生,给孙芳筹措了军饷......”
“姓王的,老子好心帮你们,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孙大帅筹措军饷啦!”
“呀呀呀!我糊涂了,您莫惊慌,我话没说全,是我们听了谢道亨的蛊惑替孙芳筹措了军饷。”
虞卿听完,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了下来,更是一脸怒意地瞪着眼前说话不齐全的王大利。
“以后说话说清楚,我这些日子为你们的事情没少操劳,最近心脏不适!”
“虞会长您说的是,王某的错,都是王某的过错。”
虞卿看着周围人一脸苦涩,只好急忙说道。
“借了多少?办成了吗?”
没成想此话一出,大厅立马没了动静,剩余的众人又开始你看我,我看他,有几个更是低头找起了地上的蚂蚁。
“册那!老子问你们话!说话啊!你们都是死人吗?你们怎么还没有那群工人爽利?是不是爷们!我.…..”
“虞会长,不是我们不说,是我们没脸说,也不敢说。”
见虞卿再次面沉如水,陈运昌一咬牙一跺脚道出了全情。
“虞会长,给了也没给!我们听了谢道亨的鬼话,把暗自给南方的那笔军饷给用了,六成借给了孙芳做饷银,剩下的一大半拿来买了昂克手里的那船医用器械。为了怕陈先生突然查账,我们为了填补账面上的窟窿,把不少产业全部抵押给了花旗和汇丰......”
“什么?”
“啪”那个新的茶杯,也在浙省商会的大厅里“粉身碎骨”!
“册那!你们怎么想的?告诉老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会长大人啊,是谢道亨都是谢道亨,他说只要我们把器械弄到广省,南边的线也就搭稳啦,我们还能趁机在原有的基础上多要两成盈利!”
“你当南边那群人是戆度吗?”
“先生,这里面就有皇虫人的事情啦,他们会在海上演出抢劫的戏,让我们遭受些损失,到时候卖卖惨,在通过您的斡旋从皇虫人手里要回一些器材,左手倒右手我们里外里就能再多挣它一笔,我们用这钱偿还了那两家洋人银行的借款,还能有不少盈余。只是事成后我们得帮助山本大木度过眼前的财务危机。”
虞卿听着都被气乐啦,竟然还鼓起了巴掌。
“你们真可以啊,竟然把老子都提前绕进去啦?你们和那位谢大会长打算给我多少出场费,要知道那位兴华的秦大明星现在的片酬可是二十根大黄鱼!”
听着虞卿的挖苦,几位所有事情的知情、参与者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有自责,有无奈,有不服,有郁闷。
“我知道你们打得算盘,你们可真是一分钱当成八瓣花啊!你们算计来算计去,有没有把别人当成一个智力正常的人?哪个人只能由着你们算计,别人就察觉不到一点儿风险。”
“虞先生,此话怎讲?”
“老子今天就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在背地里没少嚼老子的舌根!都说我是雁过拔毛的祖宗,空手道的行家里手,还是什么水晶猴子滑不出溜!册那!”
虞卿突然的发难,让一众同为浙省的商人脸颊通红。
“再给你们说之前,老子先告诉你们个消息!工部局在你们的船上,搜出了大量的军火!这些你们知情吗?”
“什么!”
“这......这.......这不可能!”
众人的惊讶声做不得假,虞卿顿时明了此件事情另有隐情,谢道亨把他们所有人全部给玩啦。
“不会有错,明天一早就会上报!申报的老伙计已经给我通过气啦!”
“那虞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私运军火,还被那群洋人们逮个正着!就算不是你们干得,这件事也必须是你们干得!”
大厅里再次乱做了一团,虞卿看着这些已经乱了阵脚的同乡,毫不遮掩脸上的失望。
“你们吵有用吗?解决!世界上最怕两个字就是——解决!只要你还在想办法,就不会走进死胡同!大问题可以拆成小问题,小问题就能变成一加一!”
“虞会长,您赶紧救救我们啊!我们不能出事啊,哪怕倾家荡产也比去警务处吃枪子儿强啊!”
“一个字!查!美通和沙逊家这两日都在查硕鼠,你们也查!找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难吧?实在应付不下去,就把谢道亨推出去!不是自己干得再扛事,就是最大的蠢蛋!记得,人尤其是我们商人要学会切割!要学会!学透!拖泥带水只能把你们全部都耗死!你们已经把商人最看重的谨慎丢进了黄浦江,再学不会壮士断腕。你们都给可以去工部局的楼顶排队往下跳啦!我不是在吓唬你们,这次事情闹大啦!我还告诉你们,那位陈先生也全部知道啦!”
虞某人的话,让大厅一下变得落针可闻,不少人的眼里都泛出了凶光。虞大会长心里冷哼道。
“谢道亨,你是翅膀硬啦啊!都敢算计到老子头上啦,这一关我看你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