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谁不知大长公主膝下的亭主是个火爆脾气。
稍有不顺就抄起笤帚,满院子追着周自衡打。
偏他是个文弱书生,之乎者也同亭主理论半日,最终落在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休战之言上,最后的最后,还是得乖乖赔礼道歉。
崔决故意说他的夫人温柔,便是赤裸裸的嘲讽周自衡。
百官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崔尚书家也有悍妻,但同亭主比起来,那可温柔太多了。
周自衡被这笑声烘得脸色通红。
咬牙道:“崔大人身为户部尚书,当‘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依附妻财立身,岂非与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无异!实在有损朝廷颜面。”
崔决干巴巴“哦”一声,“周馆使教训得是,本官日后等更加勤俭奉公,替皇上,替朝廷效犬马之劳。”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犀利的言辞反驳,结果竟这么水灵灵受了?
??
这副受教了的姿态,怎么想怎么奇怪。
周自衡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其他大臣笑了几声,这事儿便过去了。
继续下一个议题。
直到散朝,周自衡才一拍大腿,“坏了!叫他糊弄过去了!”
周自衡想过他应对的各种招数,唯独没想过,他会拿自己夫人当挡箭牌,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他懊恼不已,却也佩服崔决年纪轻轻,才思敏捷,心思深不可测。
这件事过去好几日,几位到尚书府串门子的夫人,将崔决的原话当笑话讲给路云玺听。
各个都羡慕她得了位乖顺的好郎君。
待送走几位客人,路云玺捏着手里的针线盯着窗外的景致愣神。
刘檐君也在,见她那样儿,知道她心里还别扭着。
捏着针在发丝缝里耙了耙,捏着绣绷子下针,眉眼弯弯笑着说:
“瞧什么呢,可是你那乖乖郎君来了?”
路云玺收回视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嫂嫂说的什么。
笑着推她,“五嫂你怎么也同那些夫人一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
刘檐君捋了捋丝线,笑意越发浓了,“你什么心思?”
“我只瞧见你得了个好夫婿,事事以你为先,恨不能将你捧在手心里,日日揣着去上朝。”
她将手里的东西搁在腿上,有心劝说,“我看得出来,你呀,其实对他有情。”
“你这人就是拧巴,一边受着他的宠爱,一边又不肯放下心里的芥蒂接纳他。”
“我没有……”路云玺下意识争辩。
“我还没说完。”刘檐君将绣绷子放回笸箩里,握住路云玺的手说,“原先是我错了,说了不该说的,或许误导了你。”
她叹了一口浊气,“你五哥是个直爽性子,粗枝大叶的,对我不错,但……不够细致。故而我时常觉得他不贴心。”
“因着一些相熟的人的夫妻关系,我便片面的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一样。见异思迁,朝三暮四。你五哥那样的,算不错了。”
“如今看看妹夫对你,我才知,这竟是自我安慰的想法。”
“好妹妹,父亲教你守礼守节,自立明理,安贫守志。”
“他将守礼守节放在前面,安贫守志坠在最后,是告诉你,守礼守节固然重要,但内心丰盈,自在活着才最重要。”
“你上头还有五位兄长呢,路家的门楣无需你一个女子来撑。你可明白?”
路云玺抚了抚肚子,扪心自问,她对崔决,到底有没有情?
庭院有风,细细筛过慢绿地枝头,飘进窗来。
七年前,临去云中之前,父亲和几位哥嫂送她出城。
父亲眼中含泪,说的那几句话,路云玺一直都记得。
也谨遵他老人家的教诲。
可崔决像个霸道的破坏者,强势挤到她身边,将她引以为信念的东西击得粉碎。
纵使后头的事情都揭开了,也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五嫂说得没错,她确实拧巴。
她不否认,现在的她并不讨厌崔决,甚至已经开始以他夫人的身份打理后宅。
身体也已经认同了他,那么心呢?
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渐渐接纳他吧!
织月从外头跑进来禀报,“夫人!南边来信,说二夫人生了!生了个女儿!”
路云玺一凛,算算日子,侯青芜确实到日子生产了。
她脸上跟着有了笑意,“喜事啊!”
刘檐君见她神色有所缓和,便没再多说,起身道:“你先忙着,嫂嫂先回了,回头再来瞧你。”
送走嫂嫂,路云玺张罗人往车上装礼朝南边送。
崔冽毕竟是崔决的亲兄弟,路云玺同侯青芜因着辉儿的事,多少有些别扭,但表面上的往来少不得。
如今她是大嫂,该行的礼少不得。
阖府忙起来,差着好些东西呢,路云玺差人出去现买。
足足两车东西,里头都是给产妇和孩子的,另外找了两个奶嬷嬷,随车一道预备南下。
临行前,想起崔府里的那位。
先没急着发车,叫人去崔府递了消息。
如她所料,崔夫人跟着一道来了。
再次相见,崔夫人脸上很不自然,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路云玺从识月手里接了个包袱递给张嬷嬷。
主动开口,“母亲,弟妹生产,身边没个人支应着不妥。”
“儿媳料着母亲想见见孙女,便自作主张替您收拾了包袱。”
“我这头已经备好了,连同您那份礼也带着,您要是愿意的话……”
她这算主动服软了吧!
不管,反正崔夫人是这么认为的。
她眼睛眨了眨湿湿的眼睛,扁扁嘴,别扭的接过包袱。
“算你有心。”
也不知这话是夸还是怨。
路云玺笑笑,往后退了一步,让她上车。
崔夫人登上马车,临进去之前扭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的肚子上扫了一圈,瓮声叮嘱了句,“你身子重,顾好自己。别事事都指着少坚!”
路云玺曲腿行了个晚辈礼,看着车队离开。
远处飘来一团厚厚的乌云,瞧着要有雷雨。
路玉玺轻呼出一口气,吩咐星鸾,“崔府如今没人了,去将三位小姐接来吧。”
夜里果然落了场雨。
雨打空气,透着一股星土气。
路云玺嫌屋里闷,推开窗,清新的风携着湿气扑了满面。
深深吐纳,整个心肺都被洗刷了一遍。
倏然,一个陌生的东西,微弱的撞了一下她的肚子,吓得她惊叫一声。
崔决还在东厢的书案后头出了公文。
听见动静,立马快步进来,紧张地问,“怎么了!”
路云玺抚着肚子细细感受,又是一下。
她欣喜地叫他,“崔决,孩子,孩子在动!刚才他捶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