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桌椅被搬到墙边上,只留了一把太师椅在堂中央。

随着崔决步入堂内,四名执扇都将手执朱红团扇,分两侧立于太师椅后,临时搭了座高堂。

崔决一掀官袍,款款落座。

一碗新泡好的茶奉到他跟前。

崔决掸了掸衣袍,伸手接过,半垂着眼捏着碗盖闲闲刮着茶叶。

偌大的堂内,只闻碗盖刮擦碗沿的声音。

如今他顶着南巡总督的名头,犹如天子亲临,马虎不得。

卢御风和刘檐星齐齐振袖行叉手礼。

“下官,浙东路解盐司使刘檐星,拜见制台大人!”

“下官,侍卫亲军马军副都使卢御风,拜见制台大人!”

崔决端着盖碗轻吹,浅抿一口茶,盖回盖子,支着胳膊将茶递给身边伺候的人。

这才昂着下巴掀眼睨了二人一眼,慢声慢气道,“二位请起吧!”

二人又齐声道:“谢大人!”

崔决端坐高位,也不给二人赐座,直接切入公事。

“卢副都使,你急匆匆南下,不待本官同行,可是想捞头功?”

卢御风觑他一眼,抿了抿唇,思索着如何回答方不出错。

这几日他在皇上跟前求了几次,才获得恩准,许他携淮南王手贴南下调停。

不曾想,皇上还另派了南巡总督南下。

摆明了不信他能了结此事。

卢御风叉手回禀,“回制台大人的话,大人误会了,下官并无此心。”

“只是担心淮南民心不稳,欲尽早抵达传递王爷的意思,免生祸乱。”

崔决端着总督的谱,长“哦”一声。

好似只是拉家常一样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卢御风说了什么。

他狭目微斜,瞥见另一人,问道:“东临侯因何在此?也要南下?”

刘檐星将身子深深埋下去作揖,完全不敢跟崔决对视。

“回制台大人的话,下官只是出门访友,并非公干。”

角落的桌上搁着两个绣着宝相花纹的包袱,同云玺差人送往抒州的那个一样。

崔决定眼浅笑,朝那两个包袱一抬下巴,“看来本官来的不是时候,阻碍了小侯爷的行程。”

“冬日日头短,就不耽误侯爷上路了。”

“来呀,送送小侯爷。”

刘檐星:“……”

他一句话不敢多说,悄悄朝账桌后头瞧了一眼,只一眼,魂差点丢了。

只见高窄的桌边露出一块群青色的裙摆。

一时间冷汗涔涔。

这这这……

若是叫崔决发现他将云玺弄走了,还不劈了他!

两名都虞侯进门来,拎上包袱,粗声粗气比手请他出去。

闲杂人清走,崔决深吸一口气,淡声吩咐,“卢副都使,南边之事非一日之功,不可急功冒进。”

“本官已有安排,你不可擅自行动。”

“若坏了本官的大计,别说你大舅哥和岳父,就是你整个卢家也难脱干系。”

”届时,就算你有十块免死金牌也不够用。“

“可听明白了。”

自知晓皇上派崔决南下解决此事,卢御风便知没有他发挥的余地,唯有听令行事。

他拱手道是。

秋桐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公子……”

瞧了卢御风一眼,他识趣的退出去,“下官去准备随行之事。”

待人走了,秋桐才禀报,“公子,查清楚了,是路五夫人送夫人走的,长夏循着马车踪迹查到通华县失了踪迹。”

“是否要加派人手搜查?”

崔决靠在椅背里,望着门外头窄小的天,长出一口气,“罢了。”

“她不想留在我身边,我若强求,只会让她恨我。”

“此去淮南,若一切顺利,至少三年之后才能回京。”

“她最是娇气,生活上头样样都要精细。”

“一个人在外头躲着,还不知道过什么样的苦日子。”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你差人去同路五夫人说一声,让她叫云玺回去。”

“三年之后我有没有命回京都难说,用不着躲了。”

秋桐眇着账桌旁边那片裙摆,刻意提高了声音,悲切地说:

“公子,您别这么悲观呐,不一定呢,万一有生机,总要拼着一条命回去再见见夫人呐!”

崔决站起身,朝窗边踱了几步。

长叹一声,“她不爱我,就算拼死回去见她又能如何?”

“于她来说,或许巴不得我死在淮南才好。”

“行了,不多说了,你着人照我的话去办就是。”

秋桐道是,紧着问,“那您先头替夫人攒的首饰和银子,还有替夫人下定的嫁妆,那架拔步床……”

“再有半年床就该完工了,回头送哪去呀?”

崔决望着透进窗来的光线,沉了沉气,“送去揽云居吧。”

“你将那些首饰和银子,还有揽云居,都送给路云池夫妇。”

“路云池简朴,住的院子指定简陋……”

秋桐抢下他的话,“公子是想着,夫人若是去看路大人和路夫人,能住得舒心些是吗。”

殿前司副指挥使进门来提醒,“大人,时辰到了,该上路了。”

崔决微微偏身,瞧见桌旁露出来的裙摆消失了。

勾了勾唇角,扬声吩咐,“通知全队,准备出发。”

一瞬间,堂内的护卫,如潮水退潮,有序退出门外。

堂内恢复寂静,好似刚才的威武是一场梦。

路云玺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空荡荡的堂上,只余中间那把空空的太师椅。

阳光打进门内,照不到椅子上。

散射的光落在扶手上,油润锃亮。

店小二带着几个打杂的来将桌椅归位,桌腿刮擦地面的吱啦声有些扰人。

路云玺还蹲在地上,脑子里空空的,混着杂乱的声音回荡着崔决那句,“或许她巴不得我死在淮南才好……”

*

一刻钟之前,客栈两条街外的巷子里,识月拎着抓好的药疾步返回。

身后有两道紧咬住她的脚步声,跟了有一阵子了,自进了这巷子之后便越发跟得紧了。

她不敢回头,抱紧药包大步跑起来。

她跑后头的人也跑。

前头能看见横街上往来的行人。

识月慌张大叫,“救命!救命啊……”

突然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识月刹不住脚,直直撞进对方怀里。

以为是跟身后的人一伙的,她连人都没看清,张口就咬住对方的肩。

只听一声闷哼,男人朝后头的人吼了声,“还不滚开!”

听见熟悉的声音,识月牙关渐渐松了,抬头看面前的人。

像是不认识了似的,叫不出他的名字。

玄冬见她白着张脸,安慰了句,“人被我赶跑了,没事了。”

识月后知后觉大哭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刚才我……那两个……他们……他们一直跟着我……我好怕!”

她语无伦次说完一句话,埋进他怀里落泪。

玄冬闻到她身上的清香,抬头望望一条宽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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