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喝了顾家一碗水就给顾家算命。
当时这个算命的，说得神神叨叨。
说顾家这二小子命中带煞，会克家里人。
一开始还有人不当回事。
可没过多久，顾家就开始出事。
人一个一个没了。
时间一长，这话就被越传越真。
村里人慢慢都信了。
再加上顾煜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玩。
村口一群孩子闹成一团的时候，他从来不参与。
总是一个人蹲在一边。
一蹲就是半天。
眼神冷，表情也淡。
让人看着不舒服。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有人家里死了人。
别的孩子都躲得远远的。
他站在那里看。
一点不怕。
还总问一句。
“人死了，怎么跟猪一样，身上也长蛆？”
这话传开之后，原本就信那算命的，更是彻底认了。
“命里带煞”这件事，就这么在村里坐实了。
后来事情就变了。
谁也没想到。
这个被村里人躲着的顾家二小子，在扫盲的时候，一下子显出来了。
字认得快，书读得更快。
老师都惊了一下，亲自介绍到社里学校去。
再往后，就一路往上走。
顾家也没多出什么读书钱，全是学校免费。
然后他自己就这么考了出去。
一路考到京市。
等再传回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成了体面人。
再看看现在。
光看言昭，就能看出来。
以前她还跟自己一起割猪草呢……
那时候顾家是村里最穷的，饭都吃不饱。
记忆和现在，差得太远了。
晒谷场一时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的声音，也慢慢停了。
现在大队长站在那儿，脸色有点挂不住。
刚才那点话头，被堵在那儿。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神情也明显尴尬。
应该是在场的人都尴尬。
很快，又有人忍不住开口。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顾家的种。”
“不是你们顾家养，队里谁去养？”
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声音一声压一声。
紧接着有人把话往更难听的方向带。
“对啊，你自己生不出来，还要让顾家绝后吗？”
这一句说得很刻意。
明显是故意找点什么来踩。
这也是，言昭现在看起来太光鲜了，让队里不少也是童养媳的嫉妒。
话一落，周围一下子有了反应。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就是啊，都这么多年，你还跟着去了京市，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要是断了香火，那还了得……”
声音越来越大。
带着点幸灾乐祸。
也带着点不怀好意。
那些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这会儿也跟着掺和了几句。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点刺耳。
方母脸色已经沉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方晓先炸了。
她手里还拿着红薯，动作一顿，直接往回一甩。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刚才买的那几块地瓜，也被她一把全扔了。
整个人往前一步，声音一下子拔高，“你们嘴巴是没刷过吗？张口就喷这些脏东西！谁说我姐生不出来的？我姐已经生了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你们听清楚没有！”
这句话落下。
人群像是被压住了一样，一个个眼睛都睁大了。
方晓还没停。
她气得脸都红了，语气越骂越冲，“一群乡巴佬，自己日子过成这样，还有脸在这嚼别人舌根，一个个丑得连点人样都没有，看着都让人反胃！”
话说得又快又狠。
一点面子都没留。
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还是不信。
这时候，一个老婶子挤到前面，盯着言昭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带着点试探，“言昭啊，你真生了啊？”
主要是言昭这身形，太利落了。
腰细，背直。
一点看不出生过孩子的样子。
脸还白净，比以前还好看。
言昭看着这个老婶子。
认出来了。
以前两家关系还不错。
她点了点头，“生了，我妹子说的是真的，我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在家里，没带过来。”
这话一出。
周围人又是一阵动静。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方晓已经忍不住又开口了。
语气带着点得意，“我姐不单单有孩子，她还考上大学了！”她说着，声音更响了一点：“考上的还是京大！”
人群里一阵一阵的安静，又一阵一阵地起声。
一桩接一桩的消息砸下来。
有人想不信。
可又找不到不信的理由。
这种事，言昭骗人没好处。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个在队里落户的知青围了上来。
他们本来就一直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听见言昭竟然考上了大学，终于忍不住了。
有人压着激动问，“结婚了……还能高考吗？”
另一个紧接着问，“生了孩子，大学也会要吗？”
言昭看了他们一眼，点头回答：“只要考上，就会要。结婚和生孩子，都不会耽误高考，有很多岁数很大的都在考。”
这话说出来。
那几个知青眼睛都亮了一下。
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这会儿神色都变了。
尤其是家里有知青嫁进来的。
一场闹腾下来，天色也慢慢黑了。
言昭这一行人，在队里找了个地方，花了点钱住下。
屋子不大。
灯一开，光有点昏。
几个人刚坐下。
方晓就忍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在床边，语气还带着点气，“昭昭姐，他们刚才都那样说你了，你还跟他们说那么多干嘛？换我我都懒得理。”
是越说越不爽。
言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我可不是心善。”
她语气很淡。
方晓一愣，“那你还——”
言昭摇头，“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他们不好过。”
这话一出来。
方晓直接卡住。
她眨了眨眼，一脸没听懂。
旁边的沈砚清也看了过来。
他刚才还以为要打起来了。
整个人都绷着。
现在听见这句话，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言昭靠在椅子上，语气慢慢的，“那些知青，在这边落了户，可他们是读过书的。他们看到我都能考上大学，会怎么想？”
方晓皱着眉，迟疑了一下，“……羡慕？”
“对，还会不甘心。”言昭解释：“他们原本就不属于这里，现在知道还能走，他们当然会想办法找机会。但队里接收他们的人，不会让他们去。”
方晓更懵了，“为什么？高考不是好事吗？能改善生活，他们不想过好日子吗？”
以前她也觉得读书没什么用，还不如赚钱好。
但是看到昭昭姐的对象，就是因为读书，过得比自家还要好，就觉得读书还是有用处的。
言昭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不是所有人都会替别人考虑，他们会担心，这些知青一走就不回来，那他们家里的日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方晓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这下明白过来昭昭姐不是帮人，是把火点在别人身上。
这一晚，生产队如言昭所料，热闹起来了。
天刚黑，院子里就有人影来来去去。
那些知青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
说的，全是高考。
谁能考，怎么考，考上了能不能走。
越说越激动。
有人眼睛都亮了，是终于看到了一条能回到以前生活的路。
可这股火，很快就烧回了各自的家里。
人一回去，门刚关上。
骂声就起来了。
“还知道回来？饭都不做了是吧！”
“你是要饿死我们一家吗！”
声音压都压不住。
带着火气。
有的更难听。
“别给我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还想高考？你当你是谁！”
“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早就被地痞抓走了！”
一句一句，砸下来。
有人不敢回嘴。
有人忍不住顶了一句。
屋里立刻就更吵了。
碗摔了，门也拍了。
整个生产队，一户接一户。
吵声此起彼伏。
夜里都不消停。
风一吹，声音传得很远。
言昭他们住的那间屋子，也能听见。
断断续续的。
有骂声，有争执声。
还有压着的哭声。
王阿姨和方母是一起回来的。
门一关，屋子里安静下来。
方母脸色还有点沉，明显刚刚在外面听了不少。
王阿姨先开口，把情况说得很利索，“夫人，已经打听清楚了，你说的那伙人，我已经联系上了。”
言昭抬眼看她。
王阿姨继续说，“他们愿意收人，不过有条件，那就是人一旦带走，以后就不能再回来，也不能见面。”
方母看向言昭。
这种条件，摆明了就是把人彻底带走。
言昭没有犹豫。
她点头，“行。”
语气很轻。
像是在决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方母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反而露出笑容。
王阿姨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说完，又补了一句，“热水已经备好了，夫人去洗吧。”
言昭应了一声。
她起身，推门出去。
夜色压下来。
生产队还没完全安静。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争吵。
她走到院子边，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得很高。
她站在那里，轻轻笑了一下。
顾城那两个儿子，终于安排了去路。
那就是唱戏团。
规矩多，打骂也多。
要看人脸色。
要挨训。
吃苦是常态。
日子不会好过。
但也活得下去。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吵起来了。
声音一阵一阵的，越来越近。
言昭被吵醒。
她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喊。
王阿姨站在门口，声音压得低，但一点不弱，“小点声，屋里还在睡觉。”
外头的人哪里肯。
有人直接骂出来，“睡什么睡！就是她搞的事！”
“搞得我儿媳妇非要去考什么大学！”
“你们要负责！”
声音又尖又冲。
带着一股子气。
院子里很快围了不少人。
有人跟着起哄。
有人看热闹。
王阿姨站在那里，手一叉，脸色一沉，也不客气了。
“你儿媳妇要上进，是她自己的本事。”
“人往高处走，这话你们没听过？”
“你们一家子拦着不让人考，还说是为她好？”
“是怕她走了，没人给你们干活吧。”
这一句戳得很准。
外头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想再骂。
王阿姨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现在折磨人可是犯法的！咱们顾家也是认识几个政府的人，你们小心再闹，我就喊人把你们通通抓走！”
王阿姨这话一落。
院子外头顿时静了一下。
刚才还嚷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立马没人敢接话。
这群人什么德性，王阿姨心里清楚。
但还是有人小声嘀咕，“她吓唬谁呢……”
可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到底还是把这群人吓到了。
隔壁村那个寡妇得了病。
消息传出去没两天。
连省城那边都来了人。
车子一辆接一辆。
带走了不少人。
说是要调查。
抓走的一半，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事一想起来。
院子里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王阿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后退。
嘴角压着一点冷意。
屋门轻轻开了一下。
言昭走出来。
大队长还是又来了。
就他一个，站在院子外面，脸色比昨天收敛了不少。
他咳了一声，语气也压低了，“顾城跟李玲不是去京市了吗？这两个孩子到底是顾家人……到底怎么个打算。”
言昭连想都没想，故作疑惑地问：“他们去了京市？我怎么不知道啊？也没在京市见到啊。”
这话说得很自然。
一点停顿都没有。
大队长盯着她看了一眼。
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看出来。
院子旁边。
那两个男娃躲在一堆柴火后面。
露出半个头。
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言昭视线扫过去。
像是没看见。
她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
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人，怕不是把孩子丢下，自己跑去过好日子了吧？”
大队长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接话。
主要大队长觉得还真的有可能啊。
院子外头。
有人听见，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还真有可能……”
“要不怎么一直没消息。”
“两个娃都成这样了，也没见人回来……”
那两个男娃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