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站在那里,胸腔起伏得很重。
因为昭昭就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撞击,像火一样烧开,血液顺着四肢往上涌。
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里,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顾煜也根本不想再听旁边的人说话。
心理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已经得到消息了。
昭昭就在这里。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他就能把人找到。
这种快要抓住的感觉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光亮得有些骇人。
旁边的女医生看着他这个样子,慢慢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绪失控。
是偏执。
女医生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院里会特地把这个人交到她这里。
当时她第一次见顾煜,是在医院的走廊。
那个女生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冷得像没有活人气息,手背青筋绷起,周围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
那一瞬间的顾煜,像是真的能把人掐死。
后来说帮忙找到他爱人,他整个人的状态才稍微好了一点。
那种反差让人后背发凉。
女医生只希望他真的能找到他的爱人,不然她压力也大。
可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言昭已经从另一条街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胸口发紧,呼吸一下一下往外撞,脑子也乱成一团。
刚才躲在墙角听见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知道结扎的事?
为什么还知道顾煜要打掉孩子这件事?
顾煜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情。明明一直都是两个人的日子。
顾煜跟她是什么关系?
言昭的脚步更快了。
三天。
已经三天了。
她原以为顾煜会冷静下来,会答应留下这个孩子。
可没有。
他还是打算不要孩子,而且这一次找到她还要把她锁起来。
言昭只觉得心口发冷,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可当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时,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
这个孩子必须留下。
顾煜已经结扎了,这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而且言昭因为从小都是寄人篱下,她一直很想有个家,家里有自己,丈夫跟孩子。
可是顾煜根本不懂自己。
所以言昭决定了,她就算回去,也要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街口停着一辆四轮货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背着行李的知青模样。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像是在等人。
言昭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走过去。
“能带我一程吗?”
司机看了她一眼,“去哪?”
言昭报了个自己都没多想的地名,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司机收了钱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抬手往车斗里指了指,她就踩着轮胎边缘爬了上去。
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身上都背着铺盖卷和布包,有人脚边还放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一看就是从乡下返城的知青。
他们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小块位置。
言昭身上的衣服干净整齐,料子也比这些人好一点,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还冲她笑了一下,显然把她当成了同路的人。
这种车子最近很常见。
知青开始返程,可真正能把户口迁回去的没有几个。
有些人已经在当地结了婚,户口落下来了,明面上走不了,就只能自己找门路,先跑出来再说。
于是就有了这种专门拉人的四轮货车。
言昭抱着自己的包坐在角落,听着旁边人低声说话。
有人在商量回城后先去投靠谁。
有人叹气说介绍信还没弄好。
还有人小声说要不要先躲一阵子再想办法。
言昭听着这些上辈子经常听见,而这辈子只觉得很遥远的话。
她现在焦虑的是自己要去哪安安稳稳生下孩子。
虽然存折不在自己身上,但幸好自己身上还有一百多块,这都是顾煜零零散散给她的。
等到车子坐满人,开始一颠一颠地动起来。
风从后面灌进来,把车斗里的土腥味和柴油味一起卷起来。
京市的街道开始一点点被甩在后面。
言昭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地方,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小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眼泪憋回去。
……
三个月后。
南方的一个小县城。
天亮得早,天边才泛出一点白,街口的早点摊已经冒起了热气。
言昭把用竹竿搭的小棚子支好,油布一角压在石头下,又把折叠的小板凳摆出来。
现在她动作已经熟练得不需要多想。
三个月的时间,她从最开始什么都不太会,到现在能一个人把摊子撑起来。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铁锅一热,水汽立刻腾起来,把清晨的凉意冲散了一点。
她低头揉面的时候,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布衫被撑得微微鼓起。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总是下意识去遮,现在反而不怎么在意了。
县城不大,现在人来人往的都是熟面孔。
大家只知道言昭是个从外地来的小媳妇。
男人在外面打工,她在这里卖面。
前几天言昭还去了一趟卫生所。
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坐着个白胡子的老中医,给她把了半天脉,又眯着眼睛摸了摸她的肚子,最后慢悠悠说了一句,“你肚子里面揣了两个。”
言昭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两个孩子!
她一个人,肚子里竟然有两个孩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当初从医院跑出来的决定一点都没错。
顾煜不要。
她要。
而且老天还多给了她一个。
此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她回过神,把面条抻开下进去,又顺手切了点葱花。
早起上工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人蹲在她摊子前吃面,有人跟她打招呼。
“言昭,你今天这么早啊。”
“嗯,醒得早。”
她笑着回了一句,把面端过去。
现在的日子简单得很。
早上摆摊,中午收摊回去歇一会儿,下午做点小活,晚上早早睡。
这日子过得轻松。
可偶尔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言昭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摸。
摸到的是空的。
她就会愣一会儿,再慢慢把手收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她知道自己在想谁。
可她不敢让自己想太久,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锅里的面汤溢出来,她赶紧关小火,低头的时候,手又落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们两个要乖一点。”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响声,新的一天彻底热闹起来。
言昭把碗一个个摆好,脸上带着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等到太阳从头顶慢慢往下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
言昭把最后一碗面递出去,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汽,蹲在小木箱旁边开始数钱。
零钱一张一张摊开。
毛票、分票,还有几张被油烟熏得有点软的整钱。
她数得很认真。
数完又重新数了一遍。
除去早上买面粉、煤球和调料的钱,今天赚了四块七毛。
比昨天多了两毛。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以前在顾煜身边,京市的时候,这点钱也就够去一次大澡堂、吃点东西。
现在自从言昭体会到赚钱的辛苦,她是真觉得顾煜对自己算不错的。
言昭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小布包里。
她身上原本就没带多少。
刚来这个县城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正巧在路边看到那个老婆婆晕倒,她把人背去卫生所,又陪着打点滴,忙了一整天。
那间小小的铺面原本是老婆婆年轻时开的小店,后来腿脚不好,就一直空着。
她把钥匙塞进言昭手里,说:“你先用着,给我看着店就行。”
言昭哪好意思白用。
现在每天收摊后,她都会去后院帮老婆婆劈柴、挑水、洗菜,顺带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当是交房租。
她把炉子里的火压灭,又把锅洗干净倒扣着,慢慢收拾摊子。
挺着肚子弯腰的时候动作已经很小心。
收完东西,她提着木箱往后院走。
老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看见她回来就笑。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还行,赚了四块多。”
言昭把钱的数目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点轻快。
老婆婆点点头,“慢慢来,小地方就是这样,饿不着人。”
言昭应了一声,把水桶拎到井边去打水。
绳子一圈一圈往下放,水声在井里回响。
她用力把水提上来,手臂因为用劲微微发抖,可还是咬着牙稳稳放好。
这样的活她以前干过,但是在顾煜身边太久,一些东西就被她渐渐遗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这要是被顾煜看到,肯定会唠叨自己,他好不容易让自己双手变好了,现在又回到以前的样子……
言昭连忙甩了一下脑袋,不能再继续想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她把水倒进缸里,直起身,腰有点酸,跟着下意识扶了一下。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愣住。
下一秒脸上慢慢浮出笑来。
“别闹。”
她小声说了一句,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别人都说三个月不会有胎动,可言昭会感觉到。
可能是因为她怀了两个吧,也许她比较敏感,每次都会稍微感觉到一点。
言昭刚把水缸盖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围裙解下来,门口的光就被挡住了一块。
她抬头一看,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水又翻了上来。
站在门口的是老婆婆侄子王二柱。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坑坑洼洼,嘴巴尖得往前凸,眼睛小还老是眯着,一笑就挤成一条缝。
听老婆婆说他一年都不见回来一次。
可自从知道言昭在这里帮老婆婆看店,又把这个小铺子支起面摊之后,现在这男人几乎是三天两头往这边晃。
而且这男人嘴上说是来看姑姑,可那睁不开的眼睛还总往她身上黏。
那种打量的视线从头扫到脚,再在她肚子上停一会儿,让言昭心里直犯恶心。
可她不能把人赶走。
老婆婆对她这个亲侄子还有点亲情在。
王二柱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笑,“哟,忙完了啊。”
言昭低头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没搭话。
他没走,反而慢慢往里挪了两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生意挺好啊,姑姑这铺子都让你给盘活了。”
话听着像夸人,语气却阴阳怪气。
“我听人说你一天能赚好几块?”
王二柱看着眼前女人弯着腰把水倒进桶里,衣襟贴着身子,肚子已经有了弧度。
可整个人气色饱满,脸颊润泽。
她眉眼本就生得好,这会儿因为干活脸颊微微泛红,反倒添了几分软媚的孕味。
只觉得这女人看起来真得劲。
言昭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糊口而已。”
她语气平平,明显不想多说。
王二柱却笑得更深了,“一个外地女人,肚子还这么大,我怎么从没见到你男人啊?你不会是跟哪个野男人睡,怀上的……”
王二柱话还没说完。
“啊——!”
一声惨叫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脚在门口蹦了起来。
一块半截的红砖正正砸在他脚背上。
言昭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得发狠。
她平时说话软软的,做生意也是笑着的,可这一刻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二柱疼得脸都扭曲了,弯着腰直吸冷气,额头瞬间冒汗。
他本来还想骂人,一抬头对上言昭的眼神,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一个怀着孩子、在这儿摆摊讨生活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狠得让人发怵。
“你、你敢打我?”
言昭往前走了一步,砖头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不仅敢打你,你嘴再不干净,我就砸你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人,门口、墙根、灶房窗子边,全是探头探脑的影子。
原本还有人压着声音说笑,看清是王二柱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嫌弃起来。
“又是他……”
“啧,人家肚子都这么大了,他还这么不要脸。”
几个妇人撇着嘴,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
有人干脆把怀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站得更近些。
只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的小媳妇,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着笑。
这会儿竟然一手拎着砖头,眼神冷得吓人,腰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性子。
王二柱也是看她怀着身子、又是个外来的,以为好拿捏,嘴上占点便宜,再往前逼两步,说不定还能把人吓住。
谁知道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王二柱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他梗着脖子丢下一句:“你等着!我要让我姑姑把你赶走!”
这话一出来,言昭的指尖猛地一紧,牙关咬得发酸。
那老婆婆因为生不出儿子,对这个侄子还真的有几分偏袒的意思。
她要是现在被赶出去,怀着身子,拿着东西找个落脚地方也麻烦。
言昭手里的砖头“啪”地一声扔在地上,人直接往地上一坐。
哭声说来就来。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一下子拔高,眼泪顺着脸往下掉,鼻音重得厉害。
“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活,我一个人在家里挺着肚子做点小生意,还要被人堵在院子里欺负!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刚才还拿着砖头要砸人的小媳妇,这会儿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又可怜又揪心。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大家都给我作证!是他跑到我家里来耍流氓!我不活了,我要去报警!让公安来评评理!”
“我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他还往我跟前凑,他安的什么心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风向立刻就变了。
几个妇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有人当场就骂出了声:“王二柱你要不要脸!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就往院子里钻!”
“还搬你姑姑出来?你姑姑也得讲理!”
一时间骂声四起。
她们倒不全是为了替言昭出头,而是心里都在担心——
真要把公安招来了,这事就跟长了耳朵似的往外飞。
现在抓流氓抓得多严啊。
到时公安过来,这整条巷子都得跟着被人议论。
他们这些住在一块儿的,出门都得抬不起头。
王二柱也是慌了。
他原本只是想占点嘴上的便宜,哪扛得住“耍流氓”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
王二柱现在顾不上面子,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没一会儿人影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言昭还坐在地上抽着气,等确定人真走远了,她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此时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看着委屈得不行。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子呢!”
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子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嘴里还骂骂咧咧:“这个王二柱真不是个东西,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还敢跑你这儿来犯浑!”
“就是!下回他再来,你喊一声,我们几个都在家,俺也去他姑那儿说去!”
几个人围在她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你可别多想啊,好好养身子要紧。”
“对对对,你这面做得又好吃又实惠,谁不愿意来你这儿买?你要真走了,我们上哪吃去。”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都跟着点头。
有人还顺手帮她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砖头踢到墙角,又把水桶拎正,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帮她收拾摊子的热络。
言昭被人扶着站稳,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意,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
晚上王婆子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言昭听见她的脚步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里正揉着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白天哭那一场是做给人看的,可心里清楚,这地方到底是人家的,她要真翻脸让自己搬走,她也只能认。
借口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给点钱、缓几天搬、铺子里还有存货没卖完,总能拖出点时间。
门帘被掀开。
王婆子站在门口,先是把院子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言昭啊,我还是想问问,你男人呢?”
第一句话既不是骂,也不是赶人,而是问这个?
言昭愣了一下,还是按着以前那套讲:“婆婆,我跟你说过,我男人下乡去了,没城里户口,所以在外头给人干苦力,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婆子哦了一声,没接话,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王婆子终于开口:“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言昭一怔。
王婆子又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我那侄子也喜欢你。我手里还有一间小铺子,攒了六百块钱养老用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男人真在外头干活?”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还没等她接话,王婆子已经往下说:“你要是跟我侄子能成,这铺子跟钱都给你。”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火星子的声音。
言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低头护住自己的肚子:“我怀着孩子。”
王婆子笑了,笑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生下来就是我们老王家的种,我还能帮你带,省得你一个人累死累活。”
这话落下来,言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不可能!”
言昭毫不犹豫拒绝,“我不喜欢你家侄子,我有男人,我跟我男人是打了结婚证的。”
王婆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屋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