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婉茹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姐夫。”
她声音都有点抖。
“生了,生了。”
“我姐她生了。”
吴硕伟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乎是把小姨子给扒拉到一边,一头扎进了屋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羊水味混合的奇特气息。
赵麦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冲进来的吴硕-伟,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虚弱却安心的笑容。
村里请来的接生婆正手脚麻利地给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东西擦拭身体。
吴硕伟的目光在媳妇脸-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只是脱力并无大碍后,才小心翼翼地凑到接生婆旁边。
“是个带把的,恭喜啦。”
接生婆笑呵呵地用早就准备好的小被子把孩子一裹,递了过来,“你瞧瞧,这哭声多响亮,以后肯定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吴硕伟伸出有些僵硬的双手,接过了这个软乎乎、沉甸甸的小生命。
这就是他的儿子。
他和他最爱的女人,在这个世界诞下的血脉延续。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温柔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姐夫,我看看,我看看我大外甥。”
谭婉茹也把脑袋凑了过来,满眼都是好奇。
她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被子里的那个小人儿。
然后,她脸上的好奇,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作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姐夫……”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他怎么……这么丑啊。”
“你看他,浑身红通通的,皮肤还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眼睛也眯成一条缝,鼻子也塌塌的……这……这真是咱家的孩子?”
接生婆和旁边帮忙的几个村里媳妇一听,顿时都乐了。
“哎哟,傻姑娘,你懂什么。”
接生婆笑得合不拢嘴,笑道:“刚出生的娃娃都这样,在娘胎里泡了十个月能不皱巴嘛。”
“这叫没长开,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你再瞧瞧,保准是个俊小子。”
吴硕伟却不乐意了。
他横了小姨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懂个屁”。
“丑?”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开始了他的表演,“谭婉茹同志,你的审美水平有待提高啊!”
“你仔细看。”他把孩子稍微侧了侧,“看到这额头没有?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是帝王...啊呸!是祖国花朵之相。”
“再看这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看到没有?这叫手握乾坤,权掌天下。”
“还有这哭声,你听听,龙吟虎啸,中气十足,说明咱们家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干大事的料。”
他越说越来劲,抱着孩子在屋里踱了两步,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无价之宝。
“我决定了,这小子的小名,就叫‘吴敌’。”
“天下无敌的敌。”
“噗。”床上的赵麦麦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她直咧嘴。
“行了你,别在那儿吹牛了,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我都没认真看看呢!”
吴硕伟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把“吴敌”大将军抱到床边。
一家三口,头挨着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小生命,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得能拧出水来。
……
光阴荏苒,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小名“吴敌”,大名还没定的小家伙,果然像村里大娘说的那样,一天一个样地“长开”了。
原本皱巴巴的皮肤变得白皙粉嫩,脸蛋也圆润起来,像个发面馒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谭婉茹彻底沦陷,从最初的“好丑哦”变成了“啊啊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类幼崽”,天天抢着抱,手忙脚乱地学着换尿布,俨然成了一个合格的姨妈。
赵麦麦在吴硕伟牌“月子餐”的精心调理下,身体恢复得极好,出了月子没多久就闲不住地回到了村小学的讲台上。
她抱着孩子去上课,把小“吴敌”放在讲台边的摇篮里,一边给孩子们讲着“a o e”,一边时不时地晃晃摇篮。
村里的孩子们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弟弟喜爱得不得了,下课了也不出去玩,就围在摇篮边小声地跟他说着话,有时候还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到他小被子里。
--让赵麦麦哭笑不得。
而西涌村,也在这个春天里,彻底换了新颜。
吴硕伟指导下新建的草莓大棚里,红彤彤的果实挂满田头,那香甜的气息飘出老远。
海边的生蚝养殖场也迎来了第一波丰收,肥美的生蚝装满了一筐又一筐,直接拉到县供销社换回了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海带,沙虫,小龙虾,草莓,生蚝。
五大产业齐头并进,让西涌村一跃成为了整个宝安县最耀眼的明星村。
村里盖起了崭新的红砖瓦房,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洋溢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就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不和谐的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这天下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突兀地开进了村子。
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来说,汽车绝对是稀罕物。
正在地里忙活的,在村口聊天的村民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了过去。
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干部服的男人,挺着个小肚腩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走了下来。
他背着手,眯着一双小眼睛,在村里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建的瓦房和远处整齐的塑料大棚上时,眼神深处那掩饰不住的贪婪和嫉妒一闪而过。
老书记陈大海得到消息,一路小跑地迎了出来。
“哎呀,是哪位领导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老陈书记,你好啊。”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跟陈大海握了握,“我是县革委会的马副主任,今天带队下来是来学习你们西涌村的先进经验的嘛。”
“听说你们村现在可是咱们县的一面旗帜,我们是来取经的。”
马副主任嘴上说着取经,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哪有半点谦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