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盯着林檎,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胡说八道。”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洛烬怎么可能出事?那个在战场上杀进杀几十回合。
虫族围剿都留不住的人,不过是出去找一趟颜知夏——能出什么事?
可林檎没有动,星澜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连眼神都没有乱半分。
看着谁都没有要收回那句话的意思。
秦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也没管要不要掩饰,手指飞快地调出与洛烬的私人频道——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一次。无人接听。
第三次,手指已经开始发抖,通讯器那头依然只有冰冷的忙音。
不会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元帅那么强,虫族都奈何不了他,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不过就是出去找一趟颜知夏,能遇到什么事?
再说了,要是颜知夏出了事,林檎和星澜能这么平静地站在这里?
对,颜知夏。
秦朔猛地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冷静。
“行了,”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佩服,“别拿我开涮了。元帅要是真出事,你们那个学妹能没事?”
林檎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秦朔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显然这一双手的主人心情并不平静。
林檎看着秦朔那只发抖的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能跟在洛烬身边这么多年,在前线这种地方当副官,心理素质不可能差。
与其等他慢慢消化,不如直接下猛药,反正结果也是大差不差。
“不是虫族动的手。是皇室那边的人。”
秦朔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如果说是虫族,秦朔还有一点信心。
可若是皇室那边下手,都说最了解你的是你的仇人,皇室和自家元帅的关系。
就是面上还勉强过得去,实际上就差捅破兵戎相见的那一张纸了。
“动手的人我认识。”林檎顿了顿,“当年对我父亲动手的,也是同一批。”
秦朔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檎没有胡说。
这丫头就算要编故事骗他,也绝不会用自己死去的父亲当幌子。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洛烬可能真的出事了。
,那个他觉得永远不会倒下的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稳。
可就在恐惧即将吞没他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几乎是撞开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谈室。林檎和星澜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秦朔的脚步在走廊里又急又重,目标明确——洛烬的办公室。
那是元帅的办公区域,平时他无权进入。
但现在洛烬不在,按照授权,他可以进去处理紧急事务。
秦朔的速度太快。
林檎和星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星澜突然开口:“给他一点时间吧,秦副官和元帅的感情应该需要冷静一下。”
林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能冷静下来吗?”
星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秦朔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听到表姐死讯时的那一刻。
脑子是空的,人是木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
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给他一点时间吧。”她说。
林檎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却冷得不像是在说人话。
“给他一点时间,就是给帝国皇室更多的时间。这里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命。”
星澜沉默了。
过了一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林檎说得对。
林檎看着星澜沉默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那种痛到深处反而说不出话的空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某个走廊里,也是这样不说话,也是这样看着别人来来去去。
听着父亲去世的消失。
世界还在转,可只有自己停在了原地。
“情况或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坏。”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星澜转过头看着她。
眼底深处是隐隐的期待,似乎在等着林檎告诉自己一个好消息。
林檎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目光转回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自己父亲出事后的那些日子。
她以为天会塌,以为世界会停,可后来天没有塌,世界也没有停,只是她学会了一个人站在门外等。
等消息,等结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门内依然没有动静。
有士兵从走廊另一端走过,靴子踩出有节奏的声响,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好在这一次。
没有人再问她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也没有人再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们。
毕竟能见到这个屋子,已经代表他们本就不简单。
而这里工作人员的超强记忆力,足以让他们想起之前林檎和星澜是在和秦朔这一位副官在进行对话的。
林檎和星澜并肩站在门外,没有再说话。
她们都清楚,门内的事她们插不上手。
权限不够,身份不够,能做的只有等。好在她们都已经习惯了等。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通讯器嗡鸣声,有参谋在低声报着什么数据,有人在跑动,有金属门开合的声响。
一切都在继续,世界没有因为某个人的消失而停下。
林檎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前那道笔直的瓷砖缝。她
没有再催,也没有再说什么“给时间就是给敌人机会”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并且可以继续等下去的人。
星澜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不对,林檎本来在他们面前也是一个活泼的小姑娘。
是因为想到自己父亲去世的消息所以才这般吗?
这倒也是合理,听说这一位当年就是先皇太子殿下一手带大的。
感情自然是不一般的。
秦朔站在洛烬的办公桌前,没有四处翻找,没有去碰那些需要权限解锁的文件柜。
他只是看着桌面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摆件——一只巴掌大的金属雕塑。
造型粗糙,和办公室里的简洁干练风格格不入。
但此刻的秦朔看到这个挂件简直要比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还要激动。
这是老元帅让人做的。
上一次洛烬出事之后,老元帅连夜叫人赶制出来,说是能监测生命状况。
秦朔记得那天老元帅把东西交给洛烬的时候。
他是不太乐意收这东西。
推拒了好几次。
秦朔那时候不懂自家元帅为什么要拒绝这种东西。
寻常人的生死影响不了大局,但是自家元帅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可以影响目前星际的局势的。
秦朔万分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站在自家元帅那边。
反而是帮着老元帅劝着自家元帅把这东西留下来。
也无比庆幸洛烬虽然嘴上嫌弃,却因为那是老元帅给的东西,到底没有扔掉。
摆件完好无损。
表面的金属光泽温润如常,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裂纹。
秦朔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太吵。
老元帅说过,只要这东西没碎成渣渣,洛烬就还活着。
自家元帅还活着。
秦朔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眼眶带上了几分温热感。
有什么原本要流出来的东西,终究还是没有踹开那临门一脚
笑容刚裂到一半,摆件在他眼前无声地碎裂了。
像被人从内部震碎,又像它只是完成了一个终于撑不下去的任务。
碎片散落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秦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心脏却像被人攥住,狠狠地拧了一下。
那片片碎的不只是摆件,还有他从刚才到现在死死撑住的那根弦。
光脑就在这时响了。
那串特殊的铃声,他只在演习时听过,在梦里听过。
在无数个担心洛烬出事却不敢说出口的夜里听过。
此刻它真的响起来,他反而不敢接了。
他期待着这个铃声可以自己停止的。
铃声还在响,固执地、持续地响,催命般的。
秦朔闭了闭眼,按下去。
“……老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