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和星澜一左一右架着颜知夏,从废墟边缘往下撤。
颜知夏的步子已经软了,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两人肩上。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那些原本朝着废墟方向移动的虫族,忽然开始骚动。
最前排的几只雄虫停下脚步,复眼转向三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越来越多的虫族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朝她们围拢过来。
不是攻击的姿态,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它们感知到了,那股吸引它们的气息正在减弱、正在远离。
但落在林檎和星澜眼里就是颜知夏失去了对虫族的控制。
毕竟原本的规划里,颜知夏不出现。
现在颜知夏出现但是可以压制虫族。
可现在的他们就是混入虫族里的异类。
就相当一群虫族和人类对战的时候,彼此未必会动手。
可若是落单。
趁你病要你命可从来不是人类的专属权利。
没有了颜知夏的压制,
所有人都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们。
这一群畜生要来找他们麻烦。
“它们靠过来了。”星澜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估算着虫群移动的速度和距离。
林檎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钉在颜知夏苍白的侧脸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飞速运转。
“带她走。”林檎松开手,把颜知夏的重量全部转移到星澜肩上,“现在。”
星澜没有犹豫。
她一把揽住颜知夏的腰。
星澜没有回头。
她架着颜知夏,步伐又快又稳,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身后虫群移动的窸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知道林檎的选择是对的——颜知夏不能死。
而四个人里,她的战斗力最强,林檎身上带着的设备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如果顺利,她能带着颜知夏跑掉;如果不顺利……也能多拖一会儿。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我没事……”颜知夏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不用走……”
星澜没理她。林檎也没回头。
两个人都当这句话是意识不清时的胡话。
颜知夏现在的状态,站都站不稳,说什么“没事”?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窸窣声停了。
星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头,看见那些原本朝着她们围拢的虫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
重新转向,朝着废墟的方向缓缓移动。
步伐整齐,仿佛刚才那场骚动从未发生过。
林檎也站在原地,手里已经启动的设备还亮着微光,脸上的表情从决绝变成错愕。
颜知夏靠在星澜肩上,气息微弱,却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异能像被抽干的井,无论怎么催动都挤不出半点回应。
好在虫母及时出面,把虫族的躁动压下去。
林檎关掉设备走回来,和星澜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问颜知夏“刚才怎么回事”或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种问题现在问没有意义。
她们只是看着她,等她缓过那口气。
然后好好问一下原因。
林檎开口“再有第二次这种情况,不管你说什么,我们直接把你带走。”
颜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忙着和虫母沟通。
“藏好了吗?”颜知夏在心里问。
【藏好了。】虫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外面绝对看不出来。】
【就算是走进了,也未必能看出来。】
颜知夏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
虫母没有靠近废墟,没有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帮她稳住了那片刻的失控。
那些虫族已经安顿下来,废墟足够隐蔽,而虫母自己……
“那就好。”颜知夏下意识说了出来。
林檎和星澜同时一愣。
“……什么?”林檎皱眉。
颜知夏回过神,对上两人审视的目光,脑子还卡在虫母那边没完全转过来。
“我说……那个,设备关掉是对的。”
她含糊地补了一句。
林檎和星澜对视一眼,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这明显是前言不搭后语。
“我问的是,”林檎一字一顿地重复,“之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们直接把你带走。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听清了。”颜知夏这回总算反应过来了,连忙点头,“不会有的,我保证。”
林檎没接话。
星澜也没接。两人就这么看着她,目光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你的保证,现在可信度不太高。
语言上的保证,永远没有行动上的给力。
颜知夏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信任,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是洛烬。说他马上过来。
颜知夏下意识抬头,朝远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的阵地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从这里到那里,以洛烬的速度,用不了多久。
如果他过来,如果他靠近这片区域,如果他感知到虫母残留在空气中的精神力……
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林檎和星澜同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星澜问。
“没什么。”颜知夏回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假。
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我们……先回去吧。”
“是洛元帅!”
林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绝对的笃定。
她可是最专业的维修师,对于每一个机甲的型号都是烂熟于心。
尤其是对于目前元帅的机甲,对于她来说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颜知夏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那道银灰色的轨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天际,朝着虫族移动的方向逼近。
她下意识的把指甲掐入掌心。
“走,快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急促。
星澜感觉到了她指尖的冰凉,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洛烬过来而已,她在紧张什么?
林檎却没动,反而放慢了脚步。
她看着颜知夏那张强装镇定却写满慌乱的脸,忽然不急了。
颜知夏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不过到底有什么问题,自己不需要操心。
洛烬来了,正好收拾她。
颜知夏心里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虫母还残留在空气中的精神力、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虫族、还有洛烬那可怕到近乎变态的感知力。
他会发现的,他一定会发现的。
颜知夏的心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突然觉得自己眼睛都有点看不清。
不然怎么会看到那一道银灰色的轨迹断了?
等等。
断了!
颜知夏瞪大了眼睛试图看的清楚一点。
但结果就是她没有看出、
那一个机甲。
像流星在最明亮的瞬间被什么力量生生掐灭,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自然的弧线,骤然下坠。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安静地、沉重地朝着地面砸落。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颜知夏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是不是看错了?”
林檎没有回答。
星澜也没有。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轨迹消失的方向,沉默得令人窒息。
“不会的……”颜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会有事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洛烬不能出事,人类和虫族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不能毁掉。
还有,这件事……不会是虫母做的吧?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不是我。】
虫母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快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想。
【是一个人类。】
颜知夏愣了一下。
人类?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谁会来杀洛烬?
目前这局势,弄死洛烬对谁有好处?
“帝国的暗杀机甲。”林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淬了冰,“仿虫族形态。”
颜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按照林檎在机甲方面的专业程度,她绝对不会认错。
而且后半句话“仿虫族形态”那不是就是摆明要让虫族背锅!
如果不是她和虫母之间有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如果不是她刚刚还和虫母确认过彼此的安全……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此刻会像所有人一样,把这笔账算在虫族头上,然后愤怒、仇恨、然后……
等等。她猛地回过神——她怎么就觉得洛烬一定出事了?万一他还活着,万一他还能撑住……
“逃生舱。”星澜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机甲的逃生舱弹出来了。我去接应元帅。”
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林檎拽住了。
“别去。”林檎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帝国的暗杀机甲,出手从不失手。不会只有一架。你去了,也只是送命。”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空绽开一朵无声的花。
周边还有几朵小烟花。
橙红色的,绚烂的,像节日里最盛大的烟花。
那是逃生舱破裂的碎片,在暮色中缓缓散落,映在每个人眼底,灼得生疼。
颜知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虫母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林檎和星澜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灼的气息,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的味道。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那朵橙红色的烟花还在暮色中缓缓散落,映在每个人眼底,灼得生疼。
林檎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烟花染红的夜晚,忘了那些碎片像雨点一样砸落在她面前。
忘了她站在废墟里,怎么等都等不到父亲从那片火光中走出来。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所生活的地方是地狱。
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了一群天使。
颜知夏的身体晃了一下,林檎一把搀住她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
“现在,”林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只能指望知道元帅出事的人不多。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把这件事瞒下来。”
颜知夏猛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星澜。
星澜咬着嘴唇,唇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言不发。
颜知夏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裹得喘不过气。
林檎的声音还在继续,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可此刻的颜知夏只觉得那声音特别的陌生。
陌生的让颜知夏的脊背发寒。
但声音依旧钻入耳朵里。
“元帅的行踪需要保密。现在最好的方式,是去找秦副官,把元帅出事的痕迹掩盖掉。”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颜知夏闭了闭眼,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那元帅出事的事……就这么算了?”
她问出口,自己都知道答案。
涉及到帝国,涉及到皇室,洛烬这个公道本就难讨。
要是刻意掩饰洛烬的死亡时间,那么这个公道就更难找了。
林檎沉默不语,意思不言而喻。
颜知夏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
“当年……先皇太子出事,似乎也是大爆炸。”星澜的声音很轻。
像是漂浮在空中,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一个讲的。
但颜知夏听进去了,转头看向林檎。
皇太子,那是林檎的父亲。
暮色里,远处的碎片已经落尽,天空重新归于沉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檎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只是搀着颜知夏的手臂,又紧了紧。
也不知道捏的是颜知夏的还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