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辩?本官为何要狡辩?”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台上的陆青。
  所有人都不理解。
  这都什么时候了?
  那份状元卷就在顾沧海手里攥着,白纸黑字。
  一模一样的行文脉络,一模一样的破题法度。
  就算是个瞎子,也能听出这两篇文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到了这个地步,陆青还能如此自信?
  这样下去,他定然会身败名裂,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不仅他自己要完蛋,连带着太后的威严也会跟着扫地。
  他到底凭什么这么悠然自得?
  所有人都不明白。
  挽月站在陆青身侧,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混蛋是不是被吓傻了?
  这可是盗用状元文章的死罪!
  都火烧眉毛了,他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喝茶?
  王党席位上,礼部尚书周彦死死盯着陆青那张平静的脸,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擦。
  太反常了。
  难道他还有底牌?
  站在场中央的陈松,看着陆青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能让他再装下去了!必须立刻把这罪名钉死,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陆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陈松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指着陆青,声音大得几乎要破音。
  他必须用这种极端的音量,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慌。
  “原卷在此!天下读书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一个阉党走狗,盗用新科状元李承佑的文章,罪证确凿,铁案如山!你还想抵赖?”
  陈松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对啊,我怕什么?
  糊名、誊录的环节是我亲手做的,天衣无缝。
  这卷子上写的就是李承佑的名字,他陆青拿什么翻案?
  顾沧海此时也缓过劲来。
  这可是他今天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死死抓住。
  “竖子狂妄!简直是文坛败类!”顾沧海挥舞着手里的状元卷,满脸的痛心疾首。
  “老夫原以为你只是心思恶毒,没想到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你这等卑劣行径,简直是大夏文坛的耻辱!”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士子,大声煽动。
  “诸位!此等无耻之徒,若是不严惩,我大夏科举的威严何在?”
  “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何在?老夫今日定要联名上书,将这贼子千刀万剐,以正视听!”
  “严惩!严惩!”
  “扒了他的官服!将他打入天牢!”
  周围的士子们群情激愤,谩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个曲江池畔仿佛变成了一场针对陆青的讨伐大会。
  陆青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下面这群义愤填膺的读书人,还有那个跳得最欢的陈松。
  他在心里冷笑。
  跳吧,尽情地跳吧。
  你们现在跳得有多高,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惨。
  陆青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案几上。
  “砰!”
  一声闷响,带着通脉境五重的真气,直接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陆青慢慢站起身,掸了掸锦衣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松。
  “陈副掌院,你口口声声说这文章是李承佑写的。”
  陆青的语气极其平缓,“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见过李承佑平时写的文章吗?”
  陈松愣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
  “李公子乃是礼部侍郎之子,家学渊源,平素文采斐然,这有何可疑?”
  “文采斐然?”
  陆青嗤笑一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用力一掷。
  那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陈松的脚边。
  “这是本官命人从京城各大青楼画舫、酒肆茶馆里搜集来的,李承佑这两年写过的所有诗词文章。”
  陆青双手撑在栏杆上,眼神极度轻蔑。
  “你们不妨翻开看看!里面全是一些连平仄都分不清的酸词烂句,错字连篇,狗屁不通!”
  “一个连《大学》都背不全的草包,能在殿试上写出这种法度森严、代圣人立言的绝世好文?”
  “陈松,你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是瞎子吗!”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官员下意识地捡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这上面写的确实是李承佑的落款,那诗词的水准……简直连个开蒙的稚童都不如。
  陈松的眼皮狂跳,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反驳。
  “荒谬!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公子平素或许藏拙,殿试之上超常发挥、如有神助,有何不可?”
  “你拿他平日的戏作来比对,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不少士子跟着点头。
  科举考场上突然开窍、写出神作的例子,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
  单凭这个,确实定不了罪。
  “超常发挥是吧?”
  “超常发挥是吧?”
  陆青把玩着手里的空茶盏,看着死鸭子嘴硬的陈松,笑得像个看到猎物落网的老猎人。
  “陈副掌院这借口找得真是不错。”
  “不过,既然你非要说那份卷子是李承佑亲笔写的,那本官就再教你个乖。”
  陆青转头看向齐洪源。
  “齐大人,麻烦你再仔细看看那份状元卷。看看上面,是不是少写了些什么?”
  齐洪源愣了一下,赶紧拿起卷子。
  陆青慢悠悠地提醒:
  “大夏科考律例,凡遇本朝帝王名讳、先皇庙号,皆需抬格或缺笔避讳。本官那篇文章里,提到先皇‘泰安’二字时,特意缺了最后一笔。”
  陆青盯着陈松那张开始发白的脸,一字一顿。
  “齐大人,你看看李承佑那份卷子,避讳了吗?”
  齐洪源老眼昏花地凑近一看,手猛地一抖。
  没避讳!
  字迹临摹得再像,抄的人终究是个草包。
  根本不懂这种深入骨髓的科考规矩,直接照猫画虎把字给补全了!
  “这……这确实未曾避讳。”齐洪源的声音都在发颤。
  全场哗然。
  科举不避讳,这可是大不敬的重罪!
  陆青在心里冷笑连连。
  老子当年为了考这个状元,把大夏律例背得滚瓜烂熟。
  李建安那个废物儿子连避讳都不懂,也敢来冒名顶替?
  陈松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又如何!或许是李公子考场紧张,一时疏忽!这根本证明不了文章不是他写的!”
  “对!证明不了!”周彦在席位上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陆青,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单凭一个缺笔,就想推翻科举大考的铁案,简直是痴人说梦!”
  周彦心里其实已经慌了一批。
  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只要陆青拿不出真正的原卷,这事就只能是笔糊涂账。
  陆青看着这俩急得跳脚的王党骨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要铁案是吧?”
  陆青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行,本官今天就给你们铁案。”
  话音刚落,曲江池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肃杀的脚步声。
  “锵!”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监察司缇骑。
  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场地,瞬间将整个文斗大典围了个水泄不通。
  冰冷的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吓得那些刚才还叫嚣的士子们纷纷后退,脸色煞白。
  “监察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张千大步流星地从缇骑中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在他身后,几十名缇骑押送着几辆被黑布蒙着的囚车,车轮碾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彦看到张千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煞星怎么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喉咙。
  张千走到看台下,冲着陆青抱拳行礼。
  “陆大人,人带到了,东西也取来了。”
  陆青点了点头,指着场中那群脸色大变的官员。
  “那就让咱们的礼部尚书和翰林院副掌院,好好开开眼。”
  张千没有废话,直接掀开木匣,拿出一本深蓝色的册子,以及一份泛黄的卷宗。
  “齐大人,麻烦您再验验这个。”张千将那份泛黄的卷宗递给齐洪源。
  齐洪源哆嗦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这是……”
  “这才是真正的状元卷原卷。”陆青冷冷地看着陈松。
  “你让人临摹了本官的文章,换上李承佑的名字,却把这份真正的原卷锁在了周府后山的暗室里。”
  陈松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府后山?
  周彦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可能!
  后山密室机关重重,监察司怎么可能找得到!
  “不仅有原卷。”张千举起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声音洪亮。
  “这里还有一本阴阳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礼部尚书周彦与翰林院副掌院陈松,勾结买卖官职、操纵科举的每一笔银钱往来!”
  这两样东西一出,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陆青的士子们,此刻全都傻眼了。
  顾沧海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那份假卷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周大人,是不是觉得这些还不够?”陆青从看台上走下来,步步紧逼。
  他冲着张千打了个手势。
  张千挥了挥手,几名缇骑立刻上前,掀开了囚车上的黑布。
  刺鼻的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囚车里,关着几十个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孩子和女子。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还有被烫伤的焦黑痕迹。
  而在最前面的一辆囚车里,瘫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穿着破烂的白袍,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淤青与齿痕。
  看到这些人的惨状,周围的官员和士子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周彦!”陆青指着那些囚车,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身为礼部尚书,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却在自家后山挖地牢,圈养幼童女子供你亵玩!这就是你所谓的读书人风骨?!”
  周彦浑身剧烈颤抖,指着陆青大吼。
  “污蔑!这是污蔑!你这是栽赃陷害!”
  “栽赃?”
  囚车里那个白袍男人突然抬起头。
  他拨开脸前的乱发,露出一张清秀却极度扭曲的脸。
  “周彦老贼,你还认得我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齐洪源看到那张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沈明礼?!”
  三年前的那个连中两元的绝世奇才!他不是在殿试前夕暴病身亡了吗?
  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明礼死死抓着囚车的木栅栏,指甲缝里渗出鲜血。
  “齐大人,学生没死。学生这三年,一直被周彦这个老畜生囚禁在后山地牢里,像狗一样被他折磨!”
  沈明礼转头看向陈松,猛地啐了一口血沫。
  “陈松!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初是你把我灌醉,将我交给了周彦!你们合谋顶替了我的名次,把我的考卷卖给了别人!”
  “不仅是我!还有陆青!也是你们这群禽兽联手做的局!”
  沈明礼字字泣血,凄厉的声音在曲江池畔回荡。
  “周彦这老贼,不仅贪赃枉法,他还……他还有断袖之癖,将我囚禁起来,供他那些同党玩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无数道震惊、恶心、愤怒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周彦和陈松身上。
  堂堂礼部尚书,大夏文官的领袖,竟然干出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勾当!
  周彦铁青着脸,事到如今,他依旧还坐得稳稳当当。
  紧接着,周彦冷声一笑:
  “呵呵,陆青,你以为随便找几个人来,就能栽赃得了本官不成?”
  陆青不屑:“还能狡辩?”
  陈松见周彦如此稳重,也是稍稍平复下了心情,死死盯着陆青。
  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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