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左手小指弯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等着他继续说完。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了出来。”
他收回手，继续盯着窗外的海面，继续说道：
“从台岛偷渡到濠江，在赌场给人看场子。又被人骗了，被卖到菲律宾。”
他突然停顿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声。
“到那边，也是去给人做小弟，会死人的那种。我们当时一起被骗进去的几个人，全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他妈命大，活下来了。”
全死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知道那底下压着什么。
是血，是命，是几个人再也回不去的家。
“后来我又跑了，可我跑不出那个地方，有没有护照，我就只有打黑工，没工钱，管一顿饭，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就跟着一群跟我一样的黑身份的人住在桥下。说来也巧了，我在桥下认识了一个人，他告诉我只要帮他做件事，就帮我回国。”
““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
这可能就是他变成王猛的原因，可能就是一切转折的开始。
“让我帮他送一样东西，就这么简单。”他说的很轻松。
“送东西？”我愣了愣，脑子里转了一下，“没那么简单吧？”
王鹏又笑了笑道：“我当时就以为很简单，结果才知道他让我去送命。”
我眉头又皱了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也压低了：“然后呢？”
“然后我他妈又活下来了，只是被捅了一刀而已，没死成。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好？”
说着，他掀开衣服。
腹部那道疤很长，大概有十几厘米，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脐旁边。
针脚的痕迹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两排蚂蚁。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放下衣服，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让我去送东西那人是那边的一个黑道大哥。他当时给对手做了个局，因为我跟他身材挺像，就让我去替他死。”
我皱了皱眉，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那大哥说我有福，他说我跟他有缘，就让我以后跟着他干。”
说到这儿，王鹏又冷笑了声：“你猜怎么着，我进帮派后，就开始走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跟他有缘。没多久，我就成了他手底下一个堂口的老大，还他妈把他的女人给睡了。”
他说最后那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佻，像是在讲一件很得意的事。
“啊？”我愣了一下，“然后呢？你怎么来香江了？”
“你听我说……”他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大哥命不好，突发脑溢血，就这么走了。我呢，有了他女人，又有了他的那帮兄弟，就自然而然成了他们新老大……”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妈的，江哥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听着，确实有点魔幻。
可人的运势就是这样，要说两年前，我也不知道我竟然还有亲生父母呢。
那时候我刚从监狱出来，一无所有，连明天的早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谁能想到两年后，我会坐在香江西贡的一家饭店里，跟一个消失了两年，突然变成黑道大哥的老同学喝酒？
运气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你信它，它就是命；你不信它，它就是巧合。
可不管是命还是巧合，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我又和他喝了杯酒。
酒液灌进喉咙，像一条火线在体内烧过。
他放下杯子，抹了一下嘴，继续说道：
“不过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也可能是我确实能力不足，管不了那么大的帮派，下面的人开始造反。那女人也背叛了我，我怕我成为下一个……所以我就跑路了。”
他语气里没有羞愧，没有不甘，就是很平淡的陈述。
“你就来了香江？”我问道。
王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没有，我去报了一些仇。之前把我骗进黑拳馆的那些人，你说他们是不是害人？”
我点了点头。
王鹏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了一些：“我就把他们全杀了，让他们骗人。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经历这么多。”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海浪拍打着堤岸，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你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到头来发现是命运在替你选。
你以为是自己在走，回头看，全是推着你走的手。
王鹏又喝了口酒，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两年所有的积郁都从肺里挤了出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后来，我就来香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认真的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说你被红门通缉追杀，我他妈就带着人杀进红门，结果……又听说你在潭州，被炸死了，我他妈都懵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是为了给我报仇？
我凌乱了，彻底乱了。
脑子里像有一团麻线，所有的线头都搅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断。
绮罗兰死了，杀她的人是王鹏。
王鹏杀她，是为了给我报仇。
而我要报仇的人，却是为了给我报仇才杀了我要保护的人。
这他妈算什么？命运开的玩笑？还是老天爷在逗我玩？
王鹏又叹了口气，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行了兄弟，别想那么多了，喝酒。咱们兄弟好不容易重逢，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我又和他喝了一杯。
酒入喉，这次没那么烧了，大概是喝多了，舌头已经麻了。
“那你啥时候改名叫王猛的？”我放下杯子问道。
“在菲律宾那边就改名了。王鹏太难听了，我想听着霸气一点，就改名叫王猛了。”
“所以你杀进红门，是为了给我报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