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外的天光,依旧刺眼。
当李钰的身影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那片连接着古老盟约与神话的幽深裂隙,便被无形的帷幕彻底隔断。
旧的时代落幕,新的秩序在沉默中建立。
李钰安然坐回那顶简陋的软兜,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苗疆格局的君臣问对,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袁天罡如一道忠实的影子,静立于软兜之侧。
青铜恶鬼面具下的气息,收敛了所有霸道与锋芒,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队伍重新启程。
气氛已截然不同。
李偘走在最前,这位活了近一个甲子的十二峒二峒主,此刻更像一个引路的仆从,步履间满是恭谨。
他时而抬头望向北方,心中已在飞速盘算着那张覆盖大唐的情报网该如何铺开。
蚩梦牵着马,故意落在队伍最后。
她那双灵动的紫红色眸子,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顶摇晃的软兜。
眼神复杂,混杂着好奇、畏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崇拜。
众人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队伍停下暂歇。
软兜内,李钰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出,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把他带过来。”
两名不良人亲卫立刻上前,将马背上那具如同烂肉般的身躯解下,粗暴地拖拽至软兜前。
宋文通,或者说,曾经的岐王李茂贞,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那双一边熔金、一边凝血的异瞳,只剩下一片死灰。
十六年苗疆苦旅,十六载王者雄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笑话。
他的一切,都被软兜里那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击得粉碎。
“一把断了的剑,留着无用。”
李钰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平静。
李茂贞的身躯剧烈一颤。
断剑?
是啊,自己如今的处境,可不就是一把被人生生折断的剑么。
连带着那颗孤傲的王心,也一并崩摧。
“孤,需要你重新变得锋利。”
李钰顿了顿,话锋转向一旁的袁天罡。
“他体内的殒生蛊,之前被孤的罡气暂时封镇,压制了其不死之能。”
“现在,给它松绑。”
松绑?
李茂贞猛地抬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蚩梦也愣住了,小嘴微张。
她看得分明,李钰之前是以自身精纯的罡气为锁,强行切断了李茂贞与殒生蛊的联系,才让他失去了不死之身。
现在……要主动解开?
袁天罡微微躬身。
“遵命。”
他走到李茂贞身前,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并指如戟,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纯阳罡气,快逾闪电,精准无误地点在李茂贞后心数处大穴之上!
那罡气并非为了破坏,而是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解开了李钰之前布下的罡气封印!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李茂贞喉咙深处爆发!
封印解开的瞬间,那沉寂的殒生蛊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暴君,疯狂地反噬着宿主!
李茂贞整个身躯猛地弓起,如同一只被投入烙铁的活虾。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细若发丝的火线在疯狂窜动,撑起一道道狰狞的血色脉络。
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血色的瞳孔则疯狂放大,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他眼底剧烈交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都在被那苏醒的蛊虫疯狂啃噬、吞咽!这是被压抑后的暴动!
“殿下!”
蚩梦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蛊虫反噬死的!”
这哪里是松绑,这分明是纵虎出笼,要连笼子一起吞掉!
然而,软兜里的李钰,没有任何回应。
袁天罡的面具下,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冷眼旁观,看着李茂贞在生死边缘挣扎。
就在李茂贞意识即将被那股狂暴意志彻底吞噬的刹那,袁天罡动了。
他手掌虚按在李茂贞天灵盖之上,一股磅礴却柔和的内力如水银泻地般灌入。
这股力量并未攻击蛊虫,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强行稳住了李茂贞濒临崩溃的经脉和心神。
“噗!”
李茂贞猛地张口,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液之中,一只通体漆黑、形如蝎子、背生双翼的怪虫虚影一闪而逝,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似乎在宣泄着不满。
但它终究没能离体,而是重新潜回了李茂贞的丹田深处。
随着它的蛰伏,李茂贞体表那些狰狞的血色脉络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将他全身浸透。
但他那双异瞳之中,死灰般的黯淡正在消散。
他能感觉到,那股曾经毁掉他一切、却也赐予他不死之身的力量,回来了。
甚至比之前更加活跃,更加强大!
可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发现自己与殒生蛊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而枷锁的另一头,牢牢地攥在软兜里那个年轻人的手中。
现在他与蛊虫,不再是共生,而是……共奴。
王心虽碎,根基犹在。
甚至比以往更强。
可代价是他从一个不完整的“王”,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顶安静的软兜。
那里面的男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击碎了他的骄傲,又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将他从疯魔的边缘拉了回来,并赐予了他更强的力量。
毁灭与新生,只在他一念之间。
李茂贞忽然明白了。
旧的岐王,那个妄图以龙泉宝藏匡扶天下,却不惜牺牲一切的宋文通,随着那一口心头血的喷出,已经彻底死了。
他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跪直了身体。
这一次,他不再是烂泥般的跪倒,而是以一种臣子最标准的姿态,双膝触地,头颅深深垂下。
这是一个臣子,在向自己效忠的君主,献上自己的灵魂、力量,以及所有的一切。
“罪臣宋文通,已死于今日。”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
“岐王李茂贞,愿为殿下……手中之刃,涤荡天下!”
软兜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李钰缓步走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孤的刀,只杀敌,不伤己。”
“记住你今日的话,也记住你为何而败。”
“你的败,不在于武功,不在于智谋,而在于你只有一颗‘王心’,却没有坐上王座的命。”
“你穷尽半生所求,不过是孤与生俱来的东西。”
李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从今往后,收起你的王心,孤为你重铸一颗‘刀心’。”
“孤指向何方,你便斩向何方。”
“岐国,乃至这天下,孤可以给你,也可以随时收回。”
李茂贞身躯剧震,头颅垂得更低。
“臣……谨遵殿下教诲!”
他终于彻底明悟,与其做一个挣扎求存的假王,不如做一把追随真龙的利刃。
或许,这才是他,以及岐国唯一的出路。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袁天罡身后,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袁天罡听完,走到李钰身前,躬身道。
“殿下,关中传来急报。”
“讲。”
“两日前,李星云孤身一人,夜闯玄冥教凤翔府分舵。”
“分舵主连同舵内三百六十名教众,一夜之间,尽数被诛!”
“哦?”
李钰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据凤翔暗桩回报,现场极其惨烈。”
“分舵主被一剑钉死在玄冥教大旗之上,胸口用血写着四个字——血债血偿。所用剑法,正是青莲剑歌,但招式狠厉,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袁天罡继续道。
“此事已震动关中。玄冥教震怒,冥帝朱友珪已派出座下‘水火判官’率队追杀。”
“同时通文馆圣主李嗣源亦派出了十三太保中的高手前往查探,似乎对李星云突然的‘长进’很感兴趣。”
“很好。”
李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棋手看着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满意。
“看来,那枚棋子,比孤想象的还要好用。”
他心中了然。
当初在剑庐那番诛心之言,终究是在李星云心里种下了最毒的种子。
阳叔子之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从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彻底推向了复仇的深渊。
这步阳谋,算是彻底活了。
天下人的目光都被那把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龙泉剑”所吸引,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风暴,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然向着大唐的心脏——长安,汇聚而去。
“殿下,我们……”
李偘请示道。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李钰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北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崇山峻岭。
“袁天罡。”
“臣在。”
“让不良人在关中的暗桩全部激活,密切注意通文馆、玄冥教,以及梁军的动向。”
“另外,把乾陵的地图,重新给孤推演一遍,孤不要任何意外。”
“遵命。”
李钰转身,重新走入软兜,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
与此同时,玄冥教总舵。
阴森的大殿内,鬼火幽幽。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一个尖利刺耳的童声,带着滔天的怒火,在大殿中回荡。
身材如同侏儒,头生双角的冥帝朱友珪一掌拍在身前的石案上,坚硬的石案瞬间化为齑粉。
“区区一个凤翔分舵,快四百多人,连个毛头小子都拦不住,还被人家屠了满门!”
“我玄冥教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殿下,水火判官杨焱、杨淼二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教主息怒!”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黑白无常中的白无常常宣灵扭着水蛇腰上前,娇声道。
“那李星云诡计多端,又有龙泉剑在手,分舵主一时大意,才着了道。依奴家看,此事正好是个机会。”
“哦?”
朱友珪阴冷的目光扫向她。
“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龙泉剑里藏着大宝藏。”
“李星云这么一闹,正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咱们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他和通文馆那些伪君子还有幻音坊那些歌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将他和龙泉剑一并拿下,岂不美哉?”
“哼,说得轻巧!”
朱友珪冷哼一声。
“杨焱、杨淼即刻出发,给本座追杀李星云!”
“本座不要他的人,只要他的命!将他的头颅挂在汴州城头,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玄冥教作对的下场!”
“是!”
水火判官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星云……不良帅……呵呵,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在晋国,通文馆。
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嗣源手持一卷书,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屠杀,而是一段有趣的坊间传闻。
“哦?青莲剑歌,招招致命?有意思。”
他放下书卷,用修文扇轻轻敲打着手心。
“阳叔子一死,这孩子倒像是开了窍。不过,这剑法里,可有天罡决的影子?”
“回圣主,据探子回报,其内力路数与之前大不相同,霸道了许多。”
“霸道……”
李嗣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不良帅那老东西,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传令下去,让存忍和存孝走一趟,不必急着动手,看清楚,这李星云究竟是条真龙,还是一条被线牵着的疯狗。”
“是!”
手下退去,李嗣源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云彩,眼中精光一闪。
“不良帅,你越是想让他成为焦点,就说明他越不是关键。”
“你真正藏着的牌,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