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滚烫，劣质的茶叶在粗瓷碗里翻滚、舒展，像极了此刻渝州城里那些躁动不安的人心。
邻桌，几个刚从码头卸完货的脚夫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唾沫星子喷得比花生米还多。
他们刻意压着嗓门，偏偏那股子炫耀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仿佛谈论的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惊天秘闻。
“听说了没？城外那座山神庙，前儿夜里塌了！官府贴告示说是地龙翻身，我呸！蒙谁呢？”
一个黑胖汉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压低声音道。
“我那跑船的表侄子，在江上看得真真的，山头上白光红光跟不要钱似的乱闪，就跟天上的神仙打下来了一样！”
“神仙斗法？老哥你这就外行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我听到的版本，是前朝余孽带着龙泉宝藏在渝州现身了！”
“那可是李唐的国库，谁拿到手，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问鼎天下！那动静，分明是余孽在练什么盖世神功！”
“前朝余孽……莫非是剑庐那位？”
“嘘！不要命啦你！”
黑胖汉子吓得一把捂住同伴的嘴，做贼似的四下张望。
“现在这天下，谁沾上‘李唐’俩字，谁就是催命符！”
“你瞅瞅，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哪家不是跟饿狼见了血一样往这儿扑？”
“咱们啊，还是赶紧干完活拿钱滚蛋，这渝州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血肉磨盘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无数细小的钩子，钻进上官云雀的耳朵里。
他捏着兰花指的指尖微微发白，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拧紧了几分。
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公子。
李钰却恍若未闻，只是垂眸看着碗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末子，神情平静得有些不祥。
上官云雀心里直打鼓。
这位小祖宗，自打三日前在山神庙里“破关”之后，就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明明气息内敛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偶尔一瞥，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让他心惊肉跳。
“公子……”
上官云雀挪了挪屁股，凑过去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这风……比奴家想的，要大太多了。大帅那边半点信儿都没有，咱们这么大摇大摆的，是不是太扎眼了？”
李钰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扎眼？上官，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
“活……活靶子？”
上官云雀试探着说。
“不。”
李钰伸出两根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我们是鱼饵。而且是袁天罡那老家伙，亲手扔进这浑水里，最肥、最香的那一块。”
他端起茶碗，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不见丝毫勉强，反而像在品尝什么佳酿。
“他算准了，我炼化火灵芝必有异象。这异象，就是吹响猎季的号角。”
“现在棋盘上所有的猎犬，都被这阵风吹来了同一个方向。”
李钰的目光越过喧闹的茶铺，望向远处那座轮廓巍峨的渝州城。
“剑庐……李星云。那轮被他老人家推出来的假太阳，现在一定很烫手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式快感。
“老家伙想让我当一枚奇兵，在所有人都盯着李星云的时候，从棋盘外杀进来一锤定音。”
“可他忘了，我最烦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李钰站起身，将几枚铜钱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吧，上官。”
“去……去哪儿？”
上官云雀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风暴的中心。”
李钰的唇角牵起一道凉薄的弧度。
“找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看戏。顺便……给那些赶着来送死的猎犬们，挖几个结实点的坑。”
……
竹林深处，药香弥漫。
在一片温暖中，姬如雪的眼睫如被惊扰的蝶翼，轻轻颤动。
她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几分关切，和一丝藏不住的玩世不恭的年轻脸庞。
“你醒了。”
李星云见她睁眼，像是松了老大一口气，收回了搭在她腕脉上的手指。
那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
姬如雪的记忆，还停留在望江楼那扇被轰碎的房门，和那两道令人绝望的黑白身影。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锦盒不见了。火灵芝，被夺了。
一个冷峻、漠然，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白色背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那个人，那个自始至终，连头都未曾回过的少年。
“是你……救了我？”
姬如雪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干涩沙哑。
她稍一运功，发现原本紊乱欲裂的经脉，竟被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梳理过，伤势虽重，却已无性命之忧。
“举手之劳。”
李星云耸耸肩，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那浓郁的药气苦得让人眉心直跳。
“不过你这伤可不轻。幸好我师父以前逼我背过解毒的方子，不然你这小命，神仙来了也得摇摇头。”
一旁的陆林轩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意。
她嘟着嘴，用脚尖一下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发出簌簌的轻响。
“师哥，你对谁都这么好心。”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姬如雪没有接药碗，她那双清冷的凤目穿过袅袅的药气，直直地盯着李星云。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嘛……”
李星云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总不能见死不救。再说，救人，也不需要那么理由。”
姬如雪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干净、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那个夺走火灵芝的少年，同样是惊才绝艳，却冷漠得像是没有心的神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拒绝。
而眼前这个人，却像冬日里最暖的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在她冰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暖意。
“多谢。这份恩情，姬如雪记下了。”
她放下碗，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李星云，郑重地行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带着江湖儿女的磊落。
“告辞。”
“哎？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陆林轩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
“外面到处都是玄冥教的人，你现在出去不是送死吗？”
姬如雪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被冰雪淬炼过的寒意与不甘。
“去寻回幻音坊的失物。”
她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白衣胜雪、恍若神明的背影。
“顺便，也想再见识一下，那位‘公子’的手段，究竟……通天彻地到了何种地步。”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如一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竹林深处，背影决绝如雪。
李星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
火灵芝，那位公子……
他忽然觉得，师父口中那个凶险复杂的江湖，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