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黄浦江东西两岸忙碌的景象,在无言诉说着这个华夏江南一域的城市繁华背后的辛勤与努力。这是一座所有人都在拼搏的城市,同时也是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城市。最辛苦的人却得不到最大的红利,最勤劳的本土人却在为站在头顶的异族人埋头苦干。这就是沪上,在民国历史上留下浓重色彩的,光怪陆离的“修罗场”......
外滩西岸的码头上,秦易墨与工部局的费惇总董沟通了感情,进一步加深巩固了彼此的友谊。他们背后交易的金钱数额,兴许能养活此时在码头上忙碌的人们好几年的光景。现实就是如此的赤裸。
秦某人在西岸与租界大人物聊得火热,对面东岸的码头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孟青山四人,好不容易逃命似的离开了秦家庄,没成想刚到东岸码头又遇上了让他们欲哭无泪的事情。
“船家,为什么不走?”
“先生,不是我不想走,是我不敢走啊!您看看这江上游弋的大家伙,我们敢动吗?”
“我们多给你大洋,十块行不行。”
“十块不行,我们给你五十块!”
“是啊船老大,老夫新娶的姨太太要临盆啦,我得赶紧回西岸租界啊!”
那位快被口水铺满脸颊的船老大,面上笑着向那位说自己要当父亲的老先生道喜。心里的小人,却是跳着脚的喝骂。
“册那,就你们这样,一定是想逃命!老子在这黄浦江上渡了多少客人!你们这样的老子见多啦,这帮狗日的真好命,这个岁数都能娶新媳妇......”
看着面前的船老大就是不接话茬,孟青山立马挂起了脸色。黑着一张老脸,毫不客气地说道。
“鄙人是苏北商会的掌门人,我现在是真的有急事要去工部局见一位贵人!你赶紧把我们送过去!我给你二十块!”
船老大听着孟青山的扯大旗,心里已经把后者骂了个痛快,二十块的价码一出更是让这位在黄浦江上来回渡客为生的船家,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
“呸,这个老货,刚刚还五十块,一通扯淡降成二十,真是杀得一手好价!一看就是个舍命不舍财的狗东西!”
船老大心里如此想着,但是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
“先生,是真的不行啊!你就是给我二百大洋都不行,我可不想落个有命挣没命花的下场!是临时管制,那位费贵人好像在西岸码头巡查。”
“你个老东西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册那!老东西!”
几人指着船老大鼻子直骂,后者却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竟然闷头抽起了旱烟。那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孟青山几人不停地咳嗽。
“老赤佬!呛死你们!享福享惯的主,急死你们才好......”
看着眼前几人一脸急切的来回踱步,船老大心里乐开了花。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孟青山每次抬手看时间,都只是刚好过了五分钟的时间。老孟以前有多仰慕费惇总董,此时就有多恨那个该死的西洋人!现在,他心里巴不得费总董立马嘎巴死掉才好。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孟青山的心里愈发强烈。仿佛时间在进入倒计时,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猛然一惊,急忙回头看是虞卿,那股惊悚的感觉才微微消散了一些。孟青山刚想上前搭话,虞大会长却是率先开口,只是那声音冷得让人心慌。
“姓孟的,幸好你还在!回去交待交待后事,然后准备上路吧!我那位老伙计的弟弟,这些年可是一直在找幕后的黑手!悄悄告诉你......”
虞卿说着,走近几步附在孟青山的耳边说道。
“他为了替兄报仇,可是养了好几个亡命徒!你好自为之吧!”
虞大会长说完,拍了拍孟青山的肩膀,一脸阴沉地转身就走。身后的三人,看着老朋友此时的模样,他们的小腿肚子都在不停地打颤。孟某人更是有了想去如厕的强烈冲动......
“时间,老子还有时间!到了西岸老子坐上我的货轮就跑!幸好今天它要去金陵送货,到了苏省谁他妈也别想找到老子!”
孟青山说完,又抬手看了眼时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家货轮出发的节点。他身旁的三人,此时犹如苍蝇,在孟某人的耳边不停地嗡嗡。
“老孟,怎么办?怎么办!”
“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劫那批烟土,我们好好的生意不做!为什么要沾那些都是人血的东西!”
“册那!老魏,什么时候了,你他娘还想烟土!这里面是烟土的事吗?是咱们民国八年的事情被翻出来啦,这才是最要命的!那几位大人都走了,我们一定会被拉出来顶缺口的!”
“简直是要了老命,你说那个秦赤佬怎么知道的!”
“还怎么知道,肯定是美通那位告诉他的呗!册那,那个瘪三真他娘的好命,我要是有这靠山......”
“够啦!都给老子闭嘴!”
孟青山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眼前的几位以前看着很是聪明,怎么到了火烧屁股的时候竟然成了戆度。
“你们不想着怎么逃命,在瞎叨叨个什么?册那,猪,你们三个都是猪!”
“孟青山你什么意思,老子们不想跑吗?可是你告诉我现在怎么跑?老子真游回西岸?”
“就是,主意都是你出的!我们不想个办法,全指望你?”
“那几件事都是你打得保票,现在呢?民国八年的事情都被人翻了出来!你要不是想当那个狗屎华董,能有这些破事!”
“还说秦赤佬就是个戏子,演戏也就马马虎虎,收拾人家手到擒来!结果呢,你个老东西别被人杀得丢盔卸甲啊!”
“你.......你们......”
孟青山左手指着几人,右手摸着自己的心脏。他被眼前三人的话语气的不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你什么你!贪心不足蛇吞象,孟青山老子几个被你个王八蛋害惨啦!”
孟青山忽然一下没了反驳的欲望,他的眼里有些模糊,恍恍惚惚间看见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公司旗帜、看似普通的驳船缓缓靠向东岸的码头。像是发现了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孟某人根本没有招呼以前的旧友,拔腿就往那艘轮船的位置跑去。
“近了,近了。老子要走,沪上滩有一天老子一定还会再回来!虞卿,秦易墨你们给我等着!”
孟青山边跑心里边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刚刚接近轮船的位置。突然一个巨大的脚掌,就直冲孟某人的面部而来。
“诶呦!”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孟青山立刻就被拳脚包围,这样的动静立马吸引了码头上所有人的注意,虞卿看着来人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开口阻止,只是后退了几步,离暴力现场更远了几分。姜俊坤三人看着老友被揍,扭着脑袋急忙寻找着躲避的地方。只是下一秒,他们的惨叫声也在东岸码头上响起。而那些码头上的工人们,看着来势汹汹的青布短打,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饶命,杜老板饶命啊!”
“饶命?打!”
“张兄弟,张爹,张爷爷!我不敢啦,儿子再也不敢啦!别打啦,再打我这条老命就没啦!”
“册那,打!”
“黄老板,荣贤弟!饶了哥哥吧,看在以往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老魏一马!”
“打!”
三大亨脸色阴沉地看着在地上来回打滚的四人,眼里那吃人的冷光,让几个护在三大老板身边的手下心里都直哆嗦。
更多的青布短打,则是像堵墙一样把现场围成了一圈,背着身子冷冷盯着那些码头上的工人,耳朵里全是孟青山四人凄厉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