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最后还是被“砍下”了脑袋。原由就是那个瓜子一样的圆圈。一声“咔”!让西栅不少在一旁看戏的百姓们身体不停的哆嗦。不少上了年纪的爷们儿,早早就点起了旱烟,那飘进现场的烟雾极美。这年月没见过什么西洋景的百姓,虽然知道了原来拍电影不是真的会没命。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害怕。尤其是秦阿贵“死”以前那句被“观众”起哄后,喊出的。
“二十年后又是一个......”
周围的百姓都在想阿贵嘴里的二十年后又能如何?继续每天把自己活成一个把脑袋埋在土里,身体在人世间行走的空壳?他们没有答案!看着众人的反应,某人脸上有了笑意,除了这些,还有些事情让秦易墨欣慰无比......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用鞋底死命磕磕烟袋锅子,随后把烟杆往身后一别。拽起自己的儿子,就来到了刚才的“砍头现场”!
“看!你给我看清啦!这就是他娘的跪下去的下场!”
那个瞧面相、身型就有些懦弱的青年,看着一地的红色,在他的眼里,秦易墨看见了不一样的光芒。
“爹!我......虽然还是会怕,但是儿……保证绝不会跪!我康福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老康看着自己儿子眼里以前从来没有出现的光,竟然感激地冲秦易墨拱手作揖。小乞儿看着面前发生的场景,心里、脑子里多了许多原先没有的东西……
直到后来的某一年,苏乞儿走遍了许多地方,像是满世界寻找着什么……特意再一次来到了这个隶属于浙省吴兴县的江南水乡,很多记忆让小乞儿一个人到中年的爷们儿涕泪横流。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间还在营业的萝卜丝饼铺,那里成了一位年轻人在经营。闲聊几句,原来是故人之后。更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了让他印象深刻的孙大哥。
“老哥哥,您好啊!”
已经古稀之年的孙老板,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中年人。
“您......您是?”
“大哥,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民国十五年,有一群沪上戆度跑来这里拍西洋景!我还偷偷吃了您家好几颗鸡蛋!我大哥阿贵啊!”
“你!是你!你是那个小乞儿?”
“孙大哥,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苏乞儿看着孙大哥流出的热泪,他的眼眶也再次湿润。
“记得!不光我记得,镇上的人都记得你们!秦先生还好吗?他怎么没一起来?你们走了那么多年,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兴华烟好抽,秦先生就一直给我寄烟卷!直到我们这里来了鬼子,咱们才断了联系!八年啊,那群畜生整整在这里祸害了八年......”
“我哥……他很好就是最近病了!大哥,那些年你还能平安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唉!我也是命硬,阎王爷怎么也不肯收!不知道您还记得有一个叫康福的吗?”
“康......福?好像是那个看见血就腿软的年轻后生?”
“对,就是他!说起他,还有很多人!镇上的大伙都感谢秦先生,不对!是那个假的秦阿贵!那群祸害来了,我们没有跪!很多人到死也没有弯一下膝盖!康福那小子,自打那群鬼子来到镇上就组织了不少爷们儿白天夜里和它们干!直到最后被皇虫鬼子砍了脑袋,也没有和那群畜生说一句软话!”
乞儿静静地听着面前老人一边流泪一边追忆。
“行刑前,他喊出了一句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按早年迷信的说法,那小子应该又成人啦,上辈子遭了那么大的罪,这一世应该能平安享福的过一辈子…...”
那一晚,苏乞儿留宿在了孙家,还住在以前的那间屋子!还特意喝了——朱雀汤,吃了许多许多的萝卜丝饼......
......
秦易墨的呼喊,让走神的小乞儿立马回魂,大步向自己的大师兄走去。走到面前,乞儿踮起脚尖,用手帕在替易墨擦拭着脸颊的红色。
“师兄,今天这场杀头戏,终于顺利拍完啦!”
秦某人听着小乞儿的话,宠溺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壳。这场戏今天是第二次拍摄,第一次的拍摄发生了最浪费胶片的意外事件。至于那些原由让秦易墨回去先是傻乐了半天,又接着生了好一场闷气。
第一次拍摄时,先是百姓们以为秦阿贵真的会死,不少小家伙拎着石块儿冲进了“法场”,又是咬又是上手挠,拼命也要救下他们的“傻朋友”。那些临时客串行刑者——张默派的几个大头兵,受了老鼻子委屈!先是受了小孩儿们的“轻伤”,接着就受到了许多老拳的暴击。秦易墨事后,又是赔不是又是给大洋,才终于让几个丘八停止了哭泣!好不容易解释清楚,自己不会死,才接着拍摄!没成想到了血洒满地的镜头,几个百姓领着自己的孩子拿着窝头又冲进了现场。他们要用蘸血的窝头治孩子的痨病......
面对如此场面,连这些日子一向开明的本地族老们,也是嘴上劝着让那些可怜人,蘸一点。
秦易墨因为一句,“孩子们咳得让人心疼”!愣愣站在原地,嘴巴开合了无数次。凌扬见此苦心说了半天,先说自己是个行医多年的郎中,又说痨病的病理,说血液其实没有任何作用。众人仍是看傻子一样,盯着唾沫横飞的扬子。还不停地嚷嚷。
“凌小哥!你别骗人啦,老年间传的法子不会错!蘸人血的馒头肯定能治痨病,祖宗们不会错!”
“要是祖宗们错了呢?”
“错?不可能!祖宗要是错了,怎么会有我们......”
秦易墨看着急头白脸的师弟,自己的脸上也是一脸苦涩。
“老子不会治肺结核啊,别说会治我他妈连药都没处淘换!肏!”
虽说心里骂着,但脑子已在急速运转!易墨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剧组的所有人把身体上能露的露了个遍。
“乡亲们,你们看我们身上都没有伤口!我总不能做场戏,就杀个人去弄人血吧!”
看着仍然蹲在地上拿一个又一个蘸血的窝头,往自己孩子嘴里塞的几人。凌扬骂了句娘,转身就跑得没了人影儿,十分钟后,左手拉着一个人右手拖着一头猪……
“吃!你家孩子都快被你噎死啦!还他妈吃,怎么好赖话不听!你们吃得不是人血馒头,是他娘的猪血,娘希匹,就他娘的这一头......”
凌扬说着将一头死猪,扔在了现场。看见众人眼里仍有疑问,两眼一瞪从身上摸出寒刃,叫了一声小乞儿。
“来,老子让你们吃人血!”
凌扬说着就把自己的胳膊划破,接过乞儿藏着的馒头,沾满自己的鲜血就递给了那些人。
“吃!你们吃!只要老子不离开西栅,你们孩子吃几天,老子就拿刀子割几天!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老子这几天,天天去你们家蹲墙根儿,我只要听见一声咳嗽!老子就和你们没完!”
众人看着一脸怒意的凌扬,有个人小声嘟囔道。
“人家是砍头的血才行,你这样拉一刀不管用!”
凌扬闻言,黑着脸,一只正巧路过的鸭子倒了血霉。扬子一把抓住,拿起寒刃就把鸭哥抹了脖子。
“鸭子!我的鸭子......”
一个大老爷们心疼地喊道。
“喊什么喊,老子一会子不会少你一分钱!”
凌扬说完,将那个冒着鲜血的鸭子怼到了那几位父母眼前。
“你们看,这他妈割了头的血,和身上流的血有什么两样?还有,老子告诉你们,人和动物没什么两样!动物有的人不缺,人有的动物身上都能找得到!我们和牲口最大的区别,是咱们有脑子啊!大哥大嫂们,不治病,真的不治病啊!你们的好心,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害了自己的孩子!血里也是有病的......”
一句血里也是有病的,让那几个患有痨病的孩子立马抠起来嗓子眼。那几位父母,也急忙把窝头扔到了地上,可是他们转念一想就急忙捡起,立马跑到河道边,用水清洗起血迹,众人看着那几位父母一脸心疼地瞅着手里的窝头......
那场闹剧后,凌扬开始在水乡行医。不少痨病孩子,吃了两副药后,咳嗽真的比以前少了一点儿......
……
看着自打来到水乡,秦家班带给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秦易墨的眼里再次有了自信的光芒。今天的拍摄顺利、舒心,没有人“劫法场”,没有人用人血馒头做偏方。
看着不少人,指着那摊血迹指指点点,眼里若有所思的神色。听着人群,不是在诉说阿贵的窝囊,而是在谈论怎么才能不变成阿贵!秦易墨的心里很暖,连抬头看见的那片阴云,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师兄,你是痛快啦!师弟这两天腿儿都跑折了,刚才南栅有位大哥过来问我会不会接生,说镇上的稳婆讲他未出生的孩子胎位不正!让我想想办法,我一倒腾丹药的,有个球的办法!道爷没有这个金刚钻儿啊!”
听着凌扬倒苦水,秦易墨脸上仍挂着好看的弧度。
“傻兄弟,这世上只要有病,对症下药总会有效果的!”
“你还懂接生?你什么时候会的,去哪偷学的?”
“我接生你个粑粑,找我们的小尼姑啊!林佳妮那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啊!”
“对啊!你说我都乱糊涂啦!有好医生,还用的着我这个半瓶醋的庸医!”
看着凌扬转身跑开的背影,秦易墨顺着河道看向了远方,嘴里喃喃道。
“有病啊,就得治......”
这正是:人血馒头荒唐戏,阿贵砍头此中迷。祖宗章法不可弃,乱世久病有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