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三月中旬的京杭大运河，已有了春的气息。即使已被夜色笼罩，空气中的温度也让人感觉到了舒适，秦易墨和凌扬站在船尾，二人已经半天没有言语。只是盯着岸边偶尔亮起的光亮，他们知道那是沿岸的百姓在运河里寻找着吃食。自打到了临安府，一些关于粮价的传闻接二连三地钻进了他们耳朵里。
这一天一个样的价格，让不少神经敏感的人都对民国十五年的日子感到了绝望。对于这种种消息，秦易墨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而去。看着岸边那零星的灯火，月光在运河上的倒影在易墨与扬子二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站在船尾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的二人，强迫自己不再看向岸边，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沪上的方向。
位于沪上滩四马路附近的会乐里，今天晚上生意出奇的好！光在后门等待收拢泔水的碎催就有不少，这些“倒脚水”分属不同的势力。租界一带的大头被青帮垄断，食物残渣运往郊区是养猪的重要饲料来源，至于废油脂有的被做成了肥皂，更多的则是被不法商贩制成劣质的“再生油”牟取暴利。利润丰厚的财源，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集团，帮会通过它来盘剥底层的可怜虫们。更为可怕的是这种权利往往还是“世袭制”，普通人想收些泔水，可以交钱纳贡！讲理？那些帮会流氓不会和你讲理，断手断脚是轻的，沪上滩这么多年因为这些事情成为黄浦江里亡魂的也有不少。
就在一些看着“倒脚水”干活的小头目，在心里算着今晚能挣多少大洋的时候。会乐里却发生了大乱子。几位帮会的小头目正闲聊，会乐里不少贵人一脸郁闷的纷纷“逃离”了刚才的“销魂冢”。
此时的会乐里，丝竹声、唱机声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拳拳到肉的闷响声，还有两个“受害者”撕心裂肺地嚎叫声。临花阁的房门大开，在院子里两个身影在满地打滚，他们的身上有着数不清的拳头与脚掌。屋子里坐着几个人，有两位西洋面孔在借着刚才的花酒，继续推杯换盏。剩下的两位，山本大木一脸阴沉，还有些心虚地不时瞅一眼自打进门后就没再看自己一眼的佐恩。至于另一位浙省商行的谢道亨，后背已是潮湿一片，心里腹稿的长度已从脚底漫到了天灵盖。
“佐恩先生！我没......”
“山本大木先生，您无需多言！是我佐恩没有能耐驾驭下属！与您无关，我哥哥经常告诉我，出错先想自己别怨别人！只能说我美通公司把钱看得太重，刻薄了手底下的员工......”
佐恩一脸平和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山本二人。只是一直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另一张西洋面孔。但是他的话像是一个沉重的耳光，让山本大木和谢道亨二人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佐恩先生，他们华夏人就是不知足！他们不知道！我们这些老朋友还不清楚？您的美通，工资待遇在沪上可是出了名的优厚！至于税收，别人巴不得少交一些，您可倒好能多给十块绝不少付一厘啊！”
佐恩脸上带着谦卑的笑意，心里的小人恨不得吐对面的蒙哥马利一脸唾沫。
“废话，老子带你们这些杂碎挣了多少外快？我再不装装样子交点那九牛一毛的税收，你们的脊梁骨都能被沪上的口水砸折啦！”
“唉！我哥说，人啊贪心不足蛇吞象呦！谢会长您说对吗？”
“对！诶！不对......”
谢道亨下意识地说了一个对后，想急忙开口辩解，但是他没了再次开口的机会。因为佐恩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身后的随从手里接过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尊敬的蒙哥马利先生，这些就是我向工部局提供的证据！那批从汉斯国进口的医疗器械，全部都是此时正在外面代替姑娘们高声吟唱的二人经手的case！您知道，我刚才已经向费总董提出了申请，那批货物你们一定要仔细核查！交货期限你们不用担心，无非是我损失些商业信誉！至于钱财，这世道哪有卖不出的医药产品？至于剩下的吃里扒外的事情，那上面都有明确的记载，希望你秉公执法！佐恩这次真的很伤心，如果哥哥还在沪上，我一定去秦家庄抱着他大哭一场！教父就算了，老人家一定会狠狠的修理我，希望各位为我保密......”
佐恩的话，让除了蒙哥马利外的二人，额间冷汗频冒，谢道亨眼里仿佛看见了自己搭起的那条金光大道在急速崩塌。他想张嘴说些什么，没成想美通的大boss仍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蒙哥马利先生！您还要在这里继续与山本和谢会长二人畅饮吗？我得先走啦，华夏的花酒我还是吃不习惯......”
佐恩说完起身，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临花阁。蒙哥马利和山本大木都听见了谢道亨急促地喘气声。
片刻后，蒙哥马利轻咳一声，院子里的“全武行”立马停止。
“老钱，拖走！”
一声冷喝，让躺在地上的刘坚和吴纪在刚刚经历过肉体的折磨后，心里再次遭到了沉重的暴击。但是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开口狡辩，不知道为何自打二人被两个黑肤的哥们儿扔到院子里，他们曾经诅咒、背叛的年轻脸庞仿佛站在了眼前。
毫不客气地说，秦家现在的家主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刘吴二人为秦家生意的发展壮大，也曾立下汗马功劳。他们都想起了秦铮下葬后，秦易墨特意摆的一桌感谢酒，席间的一句话，正是堵着他们张不开嘴的主要原由。
“今天没有外人，各位爷叔，是秦家的功臣！小子只有敬，只有爱！以后秦易墨要是犯了什么过失。各位长辈要打要罚，小子悉听尊便！我记得老爷子在我小时候说过，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诸位，易墨在此先谢谢各位叔叔大爷啦……”
刘坚和吴纪，看着临花阁的花酒，想起了那桌酒席。只是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啦，背叛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秦家搭上摩通的巨轮吧。
“秦赤佬，都怪你！老子们本来蛮知足，就是你个瘪三，让老子们知道原来挣钱那么容易！册那！老子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个王八蛋害得！你个戆度，不得好死......”
刘坚和吴纪二人在心底同时对一个人开始了咒骂，至于内容却是大同小异。如此动静让远在京杭大运河上的秦易墨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急的凌扬都将身上的风衣披在了大师兄的身上。秦某人只是一脸贱笑地开口。
“刚子，不碍的！应该是佐恩干完活了！那俩二五仔，在心里给小爷画圈圈玩诅咒呢......”
“师兄！我要是你早就把那俩孙子扔黄浦江啦！让他们活这么长时间您也是真能忍啊！”
“你还说！因为这事，那几个小家伙没少烦我！天天让老子开香堂执行家法，弄得老子不像个庄主倒像是个青帮的龙头。”
秦易墨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却看向了身后连成一线的船队！
“扬子，咱们的人越来越多喽！蛀虫，硕鼠不可能一个没有！我想得很简单，不动则已，动就要杀虎证道！其实我是个上升天蝎座，我更记仇，更恨背叛！所有的背叛，都没有值得原谅的任何空间，因为那是他们在你心里拉屎！还让你必须深深包裹住，记得他们的荣耀！白景琦他老娘那句话说得贼好，别让老子缓过那口气，缓过来我一口一口把丫挺们全咬死......”
“肏！师兄你不要这种眼神看我，扬子怕怕......”
远在浙省的秦凌两人在插科打诨，而在沪上会乐里的刘吴二人脸上又重重挨了几下。动手的钱尊宝警长，一脸厌恶地吐口唾沫后说道。
“呸！两个杂碎！心里那点儿恨，全他妈写脸上啦！老子明白的告诉你俩，眼下的事情小不了，美通公司已经向工部局领事法庭提起了诉讼，那批东西在码头停几天你们就赔几天！好像合同是你们签的吧，那么违约金你们可是比我要清楚的多！”
钱尊宝的话，让刘坚和吴纪二人身体打起了哆嗦，二人的嘴巴不停地开合像是脱离了水源的游鱼。没成想刚才还是站在他们面前的钱警长，缓缓蹲下身子，一个低沉地声音差点儿没要了刘吴二人的老命。
“我再送二位一个消息，我可是听说三金的那三位听闻此事可是立马扬言要为他们的小兄弟讨个公道，不瞒二位不少短打今夜已经去过你们家啦......”
看着眼前二人求助的目光，钱尊宝再次开口。
“二位放心，保护沪上百姓的安全是我们警务处的职责！他们那些人已经被巡捕们赶走啦，但是明天我们就不能保证什么啦！两位也知道，沪上最近的治安太过混乱，警务处缺人手啊......”
“钱先生，救救我！救救我们！我有钱，山本大木和谢道亨给了我们很多钱，我......”
“钱？刘董事啊，过两天你连给自己买棺材的钱都凑不齐啦！姓吴的，你的那房新媳妇给你来了个卷包会，你私房钱全没了！我要是你啊，早就一头撞死啦，那么好的原配不要！找个舞女，你是胆儿真肥啊！美通是美通，你是你啊......”
钱尊宝说完，再也没有搭理倒在地上，眼睛里已是一片灰芒的两人，大手一挥四五个巡捕，像拖死狗一样将刘吴二人拽出了会乐里。
蒙哥马利，在离开临花阁前，手指着山本大木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临了只能无奈地说道。
“山本啊！你啊......”
看着自己朋友一脸失望地离去，山本大木心里怒火中烧，脸上更是烫的吓人。至于谢道亨从始至终犹如空气一般，他一直在被别人忽视。他正在心里怨恨地咒骂着两位西洋人，突然一个耳光将他打醒。
“八嘎牙路！混蛋！这都是你他妈干得蠢事！猪！你真是个愚蠢到家的死猪！”
谢道亨捂着自己的右脸，那股怨毒被他狠狠按在了心底。但是此时，他只能仰仗面前的皇虫人，或者将脏水全部泼给这位曾经的“盟友”！
“山本大木先生！我......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