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纵横,宝马嘶风。
崔决勒马停在一处坡上,眯眼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将微明的夜切割成两个天地。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他的脸照得晦暗不清。
两个时辰过去了。
将将出城时的笃定和悠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的崔决迎风坐于马背上,阔袖胀满寒风,静默望着远方的背影,昂扬之中有种被遗弃的哀伤。
人都淡入这夜色里了。
长夏爬上坡来,觑见他的脸色,小心着措辞禀报:
“公子,咱们的人循着马车踪迹,追踪到城外三十里的通华县,人在城内的莱通客栈。”
“身边除了夫人的丫鬟,还有两名护卫及一位锦衣公子。”
他的话好似被风吹散了,未能逆风传进崔决耳中。
久久不见回应。
崔决沉默良久,“锦衣公子?”
长夏道是,“属下听两名护卫称那位公子‘小侯爷’,应是东临侯。”
崔决收回目光,心中暗忖。
刘檐君的兄长刘檐星?
倒是忘了,这位小侯爷因着功勋承袭了爵位,如今领着浙东路解盐司使的肥差。
年末应当也回京述职了。
他默了片刻,解下腰间的玉印递给长夏,“拿着这个去找通华县县令,命他好生招待东临侯。”
顿了顿又道,“叮嘱他,可千万把人留住了!”
长夏道是。
远处有马蹄声渐近,传来一声高呼。
“大人!”
随侍官来不及等马停下,匆匆跳下马背。
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幞头,跑到崔决跟前拱手禀报。
“大人!太子殿下急召!请您速去东宫议事!”
崔决迎风而立,沉了沉气问,“可有说为了何事。”
随侍官道:“太子殿下得了消息,说朝中不少大臣今夜秘密商议淮南王之事,恐对您不利,请您立即赶往东宫商议对策!”
崔决望着通华县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收紧缰绳调转马头,“回城!”
*
从东宫回府已是深更半夜。
崔决下马撩袍进门,动作里带了些戾气。
余光瞥见玄冬捧着什么东西立在门内。
他没心思搭理他,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自往书房去。
玄冬木然望着他,抱着东西默默跟上。
进了书房,崔决换了身衣裳,往书房西厢的榻旁走。
玄冬跟进门立在门口,想了想还是说了。
“公子,夫人今日要走。”
觉得说的不够清楚,又补了句,“是要逃走的走。”
崔决顿足,缓缓回身问,“你如何知晓。”
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抱着的东西上。
听他说,“识月给了我一件棉衣和一双棉鞋……”
玄冬想起识月临走前泛红的眼睛,以及眼底的不舍,悄悄红了脸。
埋下头瓮声说,“应是要走了,临别赠送的。”
当时拿到东西他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过了一个下午才缓过神来。
这段日子得识月悉心照料,两个人不可避免的有些肢体触碰。
她总是小脸通红,十分羞涩。
直到人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识月对他应是生了情意的。
崔决瞧瞧他那张冷脸上可疑的红,又瞧瞧他手里的东西。
心里积攒的火气有了宣泄口。
“你脸红给谁看!”
“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留不住,要你何用!”
玄冬:“……”
秋桐从门外进来,听见自家公子这话,同情地看了玄冬一眼。
低声附和,“你也是,若是能留住识月,或许夫人就不会走了。”
玄冬没明白他错在哪儿,“就算我留住识月,夫人怎会听……”
秋桐瞧见他怀里的东西,忙跟他使眼色,“难怪公子发怒,快些把这些东西拿走!”
不等玄冬想明白,秋桐推他出书房。
两人转过一道月洞门,秋桐才道:
“你呀你,夫人逃走什么都没给公子留下,你抱着这些东西给公子瞧,不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么!”
玄冬茫然,“为什么?”
朽木不可雕也,秋桐懒得跟他说,摇摇头,走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溶溶烛光照见崔决怒火之下的伤痛。
他缓缓低头,瞧见榻几上摆着的几本书,那是先前路云玺在这里陪他时翻阅过的。
回忆自动翻滚,掠过她在书房时的情形,定在某一日午后。
她倚着榻手持书卷,书封上的字与此刻几本书下压着一本兵书重叠。
三十六计。
他弯身将书册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一张纸笺从书页内飘荡下来,轻轻息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瞧,上头写了两个字:
无耻!
无耻……
崔决舌尖轻卷,轻声念了一遍,展唇一笑。
瞧着这笔法和力度,可见她当时书写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走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小打小闹,还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没想到……
呵!
崔决从容翻到书里无中生有那一页。
“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
这一计大致意思是,用假象欺骗对方,但并非一假到底,而是让对方把受骗的假象当成真象。
他回忆这段日子。
云玺表面上一直说要走要走,实际上他受伤她落泪,他挨打她心疼。
给他造成一种,她嘴上说想走,实际根本舍不得他的假象。
而他,信了。
他骤然合上书册,扬声唤人,“来人,备马,我要出城!”